暮色漸濃時,秋意已染遍了京城每處街巷。薛府後院的芭蕉葉在微風中簌簌作響,薛寶釵倚在窗邊,手中拿著一卷《太上感應篇》,目光卻飄向院中那片逐漸暗淡的天光。
她的眉頭微微蹙著,這已是夏金桂嫁入薛家的第三個月了。
“姑娘,晚膳已經備好了。”鶯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聲音壓得極低,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。
寶釵合上書卷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哥哥可回來了?”
“大爺……還在外頭應酬。”鶯兒頓了頓,補充道,“聽說今兒個又去醉月樓了。”
寶釵沒再說話。她起身理了理月白色襖裙上的褶皺,那上麵繡著淡雅的蘭花,是她母親薛姨媽年前特意請蘇州繡娘做的。如今想來,那段母親尚有心思為女兒操持衣物的日子,竟像隔了數年般遙遠。
自從夏金桂過門,薛家就再未太平過。
飯廳裡,薛姨媽已經坐在主位上,麵色憔悴。她見到寶釵,勉強扯出笑容:“我的兒,快坐下。今日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蓮藕湯。”
話音剛落,門外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伴著叮當作響的金玉之聲。夏金桂一身大紅遍地金褙子,頭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,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。
“喲,妹妹已經到了。”她眼睛掃過寶釵素淨的衣著,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到底是讀過書的姑娘,打扮得這麼清雅,倒顯得我們這些人俗氣了。”
寶釵抬眸,平靜道:“嫂嫂說笑了。嫂嫂今日這一身,才真是富貴逼人。”
夏金桂在薛姨媽下首坐下,並不接話,隻對旁邊的丫鬟道:“寶蟾,去把我屋裡那碟桂花糕端來,給太太嘗嘗鮮。”她轉向薛姨媽,笑吟吟地說,“這是我娘家剛送來的,用的是今年新開的金桂,母親定要嘗嘗。”
薛姨媽連忙點頭:“難為你想著。”
寶釵安靜地用著飯,心中卻清明如鏡。夏金桂每次提及“娘家”,都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薛家——她夏金桂不是無依無靠的弱女子,她背後站著的是“桂花夏家”,是與薛家同列戶部名冊的皇商。
飯至半酣,夏金桂忽然歎了口氣。
薛姨媽關切地問:“這是怎麼了?可是身子不適?”
“倒不是身子的問題。”夏金桂放下筷子,拿起絹子輕拭嘴角,“隻是想著蟠哥兒近來總在外麵,家裡的事情一概不問。我一個新婦,又不好多說什麼,隻是擔心……擔心他被人帶壞了。”
薛姨媽臉色一白:“蟠兒他……”
“母親彆急。”寶釵適時開口,聲音溫和卻帶著安撫的力量,“哥哥在外經商,應酬在所難免。前兒他還同我說,近來認識了幾位正經的生意人,許是要談大買賣呢。”
夏金桂眼神閃了閃,笑道:“妹妹說得是。倒是我多心了。隻是……”她話鋒一轉,“我聽說,醉月樓新來了個唱曲兒的,叫什麼雲娘,嗓子甜得很,這幾日不少公子哥兒都往那兒跑。”
廳內空氣驟然一凝。
寶釵夾起一片冬筍,細細咀嚼後,方緩緩道:“這些市井流言,最是不可信。我昨兒還聽璉二哥哥說,醉月樓最近生意冷清,正打算轉手呢。若是真有那般吸引人的角兒,何至於此?”
夏金桂定定看著寶釵,良久,忽然笑出聲來:“妹妹消息真是靈通,倒顯得我孤陋寡聞了。”
“嫂嫂深居簡出,自然不及我們這些常與姐妹們往來的知道得多。”寶釵語氣依舊平和,“說起來,前兒史大妹妹還提起,她叔叔得了件稀罕物,是什麼南海珊瑚樹,趕明兒請我們過去賞玩呢。嫂嫂若有興趣,不妨一同去散散心?”
薛姨媽連忙附和:“正是正是,出去走走也好。”
夏金桂的笑容淡了些。她知道寶釵在轉移話題,卻也不能不接:“妹妹們姑娘家的聚會,我一個出了閣的,去了反倒掃興。”
“嫂嫂說哪裡話。”寶釵微笑,“湘雲最是個爽快人,早說要見見嫂嫂這‘桂花夏家’的千金呢。”
桂花夏家。這四個字被寶釵輕輕吐出,卻讓夏金桂心中一凜。她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你夏金桂有娘家依仗,我薛寶釵也有自己的人脈網,史侯府的小姐,可不是輕易能結交的。
這頓飯最終在微妙的平衡中結束了。
回房的路上,鶯兒低聲道:“姑娘何苦與她周旋?不過是個……”
“不過是什麼?”寶釵打斷她,聲音雖輕,卻帶著警示,“她是我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,是薛家的少奶奶。這種話,以後不可再說。”
鶯兒低頭應是。
寶釵望向夜空,一彎新月如鉤,清輝冷冷。她何嘗不知夏金桂的用心?隻是身為未嫁之女,麵對嫂嫂,她能做的實在有限。
況且,夏金桂的手段,並非尋常內宅婦人可比。
第二日一早,寶釵往賈府探望賈母。剛至榮慶堂,便見王熙鳳拉著平兒匆匆走來,見到寶釵,鳳姐兒眼睛一亮:“寶妹妹來得正好,快幫我瞧瞧這賬目,頭都看大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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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釵笑道:“二嫂子這樣精明的人還看不明,我又能濟什麼事?”
三人進了屋,鳳姐兒將賬本一推,揉著太陽穴道:“還不是那些莊子上的事,今年收成不好,偏又逢老太太八十大壽,裡外裡都要銀子。”她忽然壓低聲音,“聽說你家裡那位新嫂子,可不是個省油的燈?”
寶釵神色不變:“鳳姐姐從哪裡聽來的閒話?”
“哪用聽人說?”鳳姐兒撇嘴,“前兒你哥哥來找璉二吃酒,醉得不成樣子,哭訴了半天。”她見寶釵麵色微沉,便轉了口風,“不過你也彆太憂心,這新婦進門,總要鬨騰一陣子,立立威風。等有了孩子,自然就安分了。”
平兒在一旁遞茶,輕聲細語道:“我們奶奶說話直,寶姑娘彆往心裡去。隻是……薛大爺那性子,恐怕容易被人拿捏。”
寶釵接過茶盞,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。她如何不知薛蟠的弱點?哥哥性子粗直,遇善則善,遇惡則惡,偏偏又經不起激。夏金桂正是看準了這一點,才敢如此放肆。
“多謝二嫂子和平兒姐姐關心。”寶釵最終隻是淡淡道,“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總會過去的。”
從賈府出來,寶釵沒有直接回薛家,而是繞道去了趟梨香院。這裡原是薛家進京時的住處,如今雖已搬離,卻仍留著幾間屋子堆放雜物。她命鶯兒在門外守著,獨自進了最裡間。
屋內堆著些舊書箱,寶釵打開其中一個,取出一本藍布封麵的簿子。這是她這些年來暗中記下的薛家生意往來,以及與各府的人情脈絡。母親年事漸高,哥哥又不通庶務,她不得不早做準備。
翻到最近幾頁,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夏家的情況。“桂花夏家,獨女金桂,父早逝,母溺愛,家中生意由幾位老仆並管事打理……與薛家結親,似有借薛家之勢重振家業之意。”
寶釵提筆,在“借薛家之勢”幾個字下輕輕畫了一道線。
若夏金桂隻是要借勢,倒還罷了。怕隻怕,她要的不是借,而是奪。
黃昏時分回到薛府,還未進門,便聽到院內傳來哭聲。寶釵快步走進,隻見香菱跪在院中,發髻散亂,臉上赫然一個紅紅的掌印。夏金桂站在廊下,手裡攥著條馬鞭,臉色鐵青。
“這是怎麼了?”寶釵上前扶起香菱。
夏金桂冷笑:“我管教屋裡人,妹妹也要插手不成?”
寶釵將香菱護在身後,平靜道:“嫂嫂管教下人,自然輪不到我插嘴。隻是香菱到底是哥哥收在房裡的人,若是打壞了,哥哥回來問起,怕是不好交代。”
“喲,拿你哥哥壓我?”夏金桂揚眉,“好,我倒要看看,他是向著這賤婢,還是向著明媒正娶的妻子!”
話音未落,薛蟠醉醺醺地從外頭回來,一見這場麵,酒醒了大半:“這、這是鬨什麼?”
夏金桂立刻變了臉,眼圈一紅,撲到薛蟠懷裡:“你可回來了!你這房裡人偷了我的金簪,我不過問兩句,她竟頂撞起來。我說要等你回來處置,寶妹妹倒好,護著她不說,還拿你來嚇唬我!”
薛蟠素來對寶釵敬愛有加,聞言皺眉道:“妹妹不是這樣的人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我說謊了?”夏金桂眼淚說來就來,“好好好,我這就回娘家去,省得在這裡礙你們的眼!”說著便往外走。
薛蟠連忙拉住她,轉頭對香菱喝道:“不長眼的東西,還不給奶奶賠罪!”
香菱渾身顫抖,跪下來磕頭:“奶奶恕罪,是奴婢錯了……”
寶釵看著這一幕,心中冰涼。夏金桂這招以退為進,用得爐火純青。她若再為香菱說話,便是坐實了“欺負嫂嫂”的罪名;若不說,又眼睜睜看著無辜者受辱。
“哥哥,”寶釵終於開口,聲音清淩淩的,“香菱跟了你這些年,性子如何你最清楚。金簪是不是她偷的,搜一搜便知。若搜不出來,也好還她清白;若搜出來,再處置不遲。”
薛蟠猶豫起來。夏金桂卻道:“搜?我早搜過了,定是她藏到彆處去了!”
“既然屋裡沒有,說不定是掉在哪個角落了。”寶釵轉向旁邊的丫鬟,“你們幾個,把院裡院外仔細找找,尤其是花叢石縫這些容易掉落的地方。”
丫鬟們看向夏金桂,不敢動彈。
夏金桂咬牙:“妹妹這是不信我?”
“不是不信嫂嫂,隻是凡事講個證據。”寶釵不疾不徐,“若真是香菱偷的,我第一個不饒她。但若不是,也不能冤枉了人,免得傳出去,說薛家少奶奶刻薄,連個房裡人都容不下。”
這話說得極重,夏金桂臉色變了又變。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:“對了,我想起來了!昨兒我讓寶蟾把簪子拿去清洗,許是她還沒還回來。”她朝寶蟾使了個眼色,“你這糊塗東西,怎麼不早說!”
寶蟾會意,連忙跪下:“是奴婢糊塗,忘了回奶奶,簪子還在首飾盒裡呢……”
一場風波,就這樣以鬨劇收場。
夜深人靜時,香菱悄悄來到寶釵房裡,撲通跪下:“謝姑娘救命之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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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釵扶起她,輕歎一聲:“今日之事,你該看清了。日後更要謹慎,莫要再給人拿住把柄。”
香菱含淚點頭:“奴婢明白。隻是……奶奶這樣容不下我,隻怕遲早……”
寶釵沉默良久。她何嘗不知?夏金桂今日針對香菱,明日就可能針對薛姨媽,後日就可能針對整個薛家。這女子野心勃勃,手段狠辣,偏偏又占著正室的名分,讓人奈何不得。
“你先回去,這些日子儘量避著她。”寶釵從妝匣裡取出一支銀簪,塞到香菱手中,“這個你收著,萬一有事,也能應應急。”
香菱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鶯兒關上門,憂心忡忡:“姑娘,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夏奶奶今日敢打香菱,明日就敢對太太不敬。咱們得想個長久之計。”
寶釵走到窗邊,望著庭院裡那株老桂樹。正是桂花盛開的季節,濃鬱的香氣彌漫在夜色中,甜得發膩,甜得令人窒息。
“她娘家勢大,哥哥又……”寶釵頓了頓,“我終究是個未嫁之女,許多事不便插手。”
“難道就由著她胡來?”
寶釵轉身,燭光在她眼中跳躍:“自然不能。但對付她,不能用尋常手段。”
幾日後,薛姨媽偶感風寒,臥床不起。寶釵日夜侍奉在側,夏金桂作為兒媳,自然也要晨昏定省。這日她端著湯藥進來,正聽見寶釵和薛姨媽說話。
“……母親放心,哥哥那邊我已經托人打點了。雖然夏家近來生意不如從前,但有咱們薛家幫襯著,總能渡過難關。”
夏金桂腳步一頓。
薛姨媽咳嗽幾聲,虛弱道:“都是親戚,幫襯是應該的。隻是你哥哥粗心,這些事還得你多費心。”
“女兒分內之事。”寶釵柔聲道,“對了,前兒史家三叔來京,聽說夏家在江南那批貨出了點問題,還是史家幫著疏通的。嫂嫂怕是還不知道吧?”
夏金桂心中一緊。江南那批貨是夏家今年最大的生意,若真出了問題……
她端著藥走進去,強笑道:“妹妹從哪裡聽來的?我怎麼沒聽說?”
寶釵接過藥碗,試了試溫度,方遞給薛姨媽:“我也是偶然聽人提起,許是誤傳。嫂嫂若是不放心,不妨寫信回家問問?”
夏金桂盯著寶釵,想從她臉上看出端倪。但寶釵神色如常,隻是細心服侍薛姨媽用藥。
那日後,夏金桂果然往娘家去了幾封信。回信都說家中一切安好,江南的貨也順利得很。她稍安心,卻對寶釵更加忌憚——這姑娘輕描淡寫幾句話,就讓她慌了手腳,實在不容小覷。
轉眼到了重陽,薛家在府中設宴。賈府女眷都來了,園子裡擺滿了菊花,黃白紅紫,煞是好看。
夏金桂今日格外殷勤,穿梭在賓客間招呼應酬。她本就生得豔麗,今日又特意打扮過,在一眾夫人小姐中很是惹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