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寧侯夫人笑了,這次是真笑:“好一張利嘴。那你倒說說,曆代賢女中,你最欽慕誰?”
“不敢說欽慕,隻是讀過一些故事。”黛玉頓了頓,“漢有曹大家續成《漢書》,唐有宋氏五姐妹皆通經史,本朝也有徐燦、顧若璞諸位才女。女子有才,未必是禍,端看如何用之。”
“說得輕巧。”保寧侯夫人的女兒忽然插嘴,“我母親常說,女子無才便是德。整天吟詩作賦,難免移了性情。”
黛玉看向那少女,微微一笑:“小姐說得是。所以讀書更要讀史,讀史可知興替,明得失。知道呂武之禍,便懂收斂;知道長孫之賢,便知輔佐。這比一味禁絕,恐怕更有益些。”
那少女被噎得說不出話,臉漲得通紅。
保寧侯夫人卻哈哈大笑:“好!果然是個有見識的!王夫人,你們賈府這位外孫女,可了不得。”
王氏臉上的笑有些僵,但還是附和道:“林姑娘確實聰慧。”
氣氛剛緩和,外頭又來了客。這次是幾位武將家的女眷,個個嗓門洪亮,一進來就把花廳塞得滿滿當當。你誇我的鐲子,我讚你的衣裳,熱鬨得像開了鍋的粥。
黛玉悄悄退到窗邊,看著池塘裡那座孤零零的太湖石。陽光透過石孔,在水麵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錦鯉在光影間遊弋,紅的像火,金的像霞。
“林姐姐不喜歡這樣的場合?”探春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。
“談不上喜歡不喜歡。”黛玉輕聲說,“隻是覺得,那座石頭立在水中,看著寂寞。”
探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沉默片刻,忽然說:“其實二姐姐和四妹妹沒來,我倒是鬆了口氣。”
黛玉轉頭看她。
“二姐姐的性子,來了也是受罪。四妹妹年紀小,更耐不住這些。”探春的聲音低下去,“隻有林姐姐你,能應付得來。”
“三妹妹高看我了。”黛玉扯了扯嘴角,“我不過是...不得不應付罷了。”
正說著,王氏那邊叫她們過去。原來是保寧侯夫人提議,讓姑娘們以園中景致為題,各作一首詩。
紙筆很快備好。寶釵寫的是海棠,探春寫的是柳絮,保寧侯夫人的女兒寫了池塘。輪到黛玉時,她看著窗外那座太湖石,提筆蘸墨。
筆尖懸在紙上,久久未落。
滿廳的人都看著她。那些目光有好奇,有審視,有期待,也有隱隱的敵意。她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首詩,這是榮國府的臉麵,是賈母的期待,是她這個孤女在這豪門盛宴中唯一能拿出的武器。
墨滴將落未落時,她忽然想起今早鏡中那張蒼白的臉,想起紫鵑欲言又止的神情,想起車窗外那對兄妹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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筆落了下去。
《詠石》
本是嶙峋骨,偏遭斧鑿功。
擎天豈本意,拄地亦非衷。
竅竅通寒水,斑斑印苦衷。
何如深山裡,風雨自青蔥。
寫罷,她放下筆。廳裡靜得出奇。
保寧侯夫人第一個走過來,拿起那張紙,看了許久,緩緩道:“好一個‘何如深山裡,風雨自青蔥’。林姑娘,你這詩...太悲了。”
“夫人恕罪。”黛玉垂首,“一時感觸,失禮了。”
“不必請罪。”保寧侯夫人把詩箋遞給王氏,“王夫人,你們賈府這位外孫女,才情是頂尖的,隻是這心思...太重了些。年輕人,該活得敞亮點。”
王氏接過詩,草草掃了一眼,笑道:“小孩子家,傷春悲秋也是常事。侯夫人彆往心裡去。”
詩作完了,宴席也擺上了。三十六道菜流水般端上來,器皿不是金的便是銀的,在燭光下晃得人眼花。席間又說起各家瑣事,誰家兒子中了舉,誰家女兒定了親,誰家外放得了肥缺。
黛玉吃得很少,隻略動了幾筷子素菜。她聽著那些歡聲笑語,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,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。
戲台子搭得再高,唱得再熱鬨,終究是要散的。
果然,未時三刻,宴席散了。王氏給每位姑娘都備了禮:給探春的是一套文房四寶,給寶釵的是一對翡翠鐲子,給黛玉的是一匣子宮花,十二支,各色俱全。
“林姑娘戴著玩兒。”王氏拉著她的手,“下回再來,舅母給你更好的。”
黛玉道了謝,捧著那匣子花上了車。
回程的路上,誰也沒說話。寶釵閉目養神,探春看著窗外,黛玉則盯著手中那匣宮花——赤金點翠,做工精巧,每一朵都栩栩如生。可再像,也不是真花,沒有香氣,沒有生命。
車到榮國府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夕陽把飛簷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道黑色的傷口,橫亙在朱門上。
黛玉剛下車,就看見鴛鴦等在門口。
“姑娘回來了。”鴛鴦迎上來,看了眼她手裡的匣子,“王夫人賞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老太太等著呢,快去吧。”
賈母坐在榮慶堂的暖閣裡,麵前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棋。見黛玉進來,招招手:“來,到我跟前兒。”
黛玉走過去,在腳踏上坐下。賈母摸著她的頭發: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王家熱鬨吧?”
“熱鬨。”
賈母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那座太湖石,你看見了?”
“看見了。”
“覺得怎麼樣?”
黛玉抬起頭,看著外祖母布滿皺紋的臉,輕聲道:“太大了,立在水中,看著孤單。”
賈母的手頓了頓,良久,歎了口氣:“是啊,太大了...可有些石頭,天生就是要立在那兒的。不立起來,怎麼撐得住門麵?”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,可黛玉聽懂了。她鼻子一酸,連忙低下頭。
“宮花給我看看。”賈母換了個話題。
黛玉打開匣子。賈母撿起一支海棠式的,在黛玉鬢邊比了比:“顏色太豔了,不適合你。紫鵑,把我那個螺鈿盒子拿來。”
紫鵑捧來一個黑漆螺鈿盒子。賈母打開,裡麵是一對白玉蘭花簪,通體無瑕,隻在花蕊處嵌了極細的金絲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賈母把簪子插在黛玉發間,“宮花賞給下頭的丫頭吧。咱們林家的姑娘,不戴那些俗物。”
“外祖母...”黛玉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好了,回去歇著吧。”賈母拍拍她的手,“今兒你做得很好,沒給賈家丟臉。”
黛玉起身行禮,退了出去。走到門外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暖閣裡燭光搖曳,賈母獨自坐在棋盤前,手裡捏著一枚黑子,久久沒有落下。
那身影在巨大的房間裡,顯得那麼小,那麼孤單。
像一座被遺忘在深山的石頭。
回到瀟湘館時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紫鵑點上燈,看見黛玉坐在妝台前,對著鏡子發呆。
“姑娘,我打水給你洗漱。”紫鵑說著要去端水,卻被黛玉叫住。
“紫鵑,你說...”黛玉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了什麼,“如果父親母親還在,我今天需要去王家嗎?”
紫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:“姑娘彆多想,老太太是疼你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黛玉打斷她,轉過身來,臉上竟帶著笑,“外祖母是疼我,所以才讓我去。因為除了我,沒有人能既代表賈府,又不姓賈。”
這話太透徹,透徹得讓人心慌。
紫鵑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黛玉卻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風吹進來,帶著竹葉的沙沙聲。她望著漆黑一片的夜色,忽然說:“紫鵑,你知道嗎?今天在王家,我看見一個小丫頭,給保寧侯夫人倒茶時手抖,灑了幾滴在桌上。保寧侯夫人什麼都沒說,可那丫頭下去後,我再也沒見過她。”
“姑娘...”
“所以我得好好活著。”黛玉轉過身,燭光在她眼中跳動,“好好讀書,好好作詩,好好應付這些宴會。因為如果我出了錯,丟的不是我的臉,是外祖母的臉,是榮國府的臉。”
她走到書案前,鋪開紙,磨墨,提筆。
筆尖懸在紙上,像今天在王家一樣。
但這次,她很快落了筆。
寫的是李商隱的詩:世界微塵裡,吾寧愛與憎。
寫罷,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,然後慢慢把紙揉成一團,扔進字紙簍。
“睡吧。”她說,“明天還要給老太太請安呢。”
燈滅了,瀟湘館陷入黑暗。隻有月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下竹影,晃晃悠悠,像水波,也像眼淚。
而在榮慶堂,賈母那盤棋終於下完了。
黑子勝了,隻勝了半目。
老太太獨自坐在棋枰前,聽著更鼓敲過三響,喃喃自語:“王子騰的夫人...保寧侯府...北靜王太妃...這一步棋,我走對了嗎?”
沒有人回答。
隻有夜風穿過回廊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歎息,也像嗚咽。
而在王家的池塘裡,那座太湖石靜靜立在水中。月光照在石身上,“擎天拄地”四個字泛著冷白的光。
石頭的影子倒映在水裡,被遊魚一次次攪碎,又一次次聚攏。
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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