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看來,並蒂蓮是個笑話。這世上哪有並蒂連理?不過是一個攀附,一個被吞噬。
第六章:沉默的共謀
三月三,上巳節,迎春又一次回賈府。
這次是孫紹祖主動提的:“回去看看,省得外人說我孫家不通情理。”
馬車裡,繡橘替她整理鬢發,小聲說:“姑娘,這次回去,好歹跟老太太說實話吧。再這樣下去,您……您撐不住的。”
迎春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,良久才說:“說了又如何?”
繡橘語塞。
是啊,說了又如何?第一次回門時,她不是沒說過。太太除了掉幾滴眼淚,又能做什麼?難道真去孫家鬨?難道真把她接回來?接回來之後呢?一個被休棄的女兒,會比現在更好嗎?
到了賈府,氣氛明顯不同了。
賈母見了她,隻是例行問了幾句,便說身子乏,讓鴛鴦扶她去歇息。王夫人倒還熱情,可話裡話外都在打聽孫紹祖在兵部的關係——原來賈政的侄子賈芸想在兵部謀個差事,需要孫家打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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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女婿若能幫這個忙,那就是自家人了。”王夫人笑著說,“往後你在孫家,也更有體麵不是?”
迎春點點頭,心裡一片冰涼。
午飯後,她在園子裡散步,不知不覺走到了紫菱洲。這裡曾是她住的地方,如今空著,隻有兩個粗使婆子在打掃。
“二姑奶奶。”婆子們行禮。
迎春擺擺手,獨自走進屋裡。一切陳設如舊,書案上還攤著她沒抄完的經,鎮紙壓著,紙頁已經泛黃。窗前那盆蘭花枯死了,空留一個青瓷花盆。
她在書案前坐下,忽然看見抽屜沒關嚴,露出一角信紙。抽出來看,是探春的筆跡:
“二姐姐如晤:聞你歸寧,本欲往見,又恐人多不便。孫家之事,我略有耳聞。女子命薄,然生死之間,尚有縫隙。若真不堪忍受,或可效仿尤三姐——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。此話大逆,姐姐閱後即焚。妹探春手書。”
尤三姐……
迎春想起那個烈性女子,一把鴛鴦劍,刎頸明誌。血濺當場時,該有多痛?可比之這日複一日的淩遲,哪個更痛?
她把信紙湊到燭台上點燃,看著火舌吞噬墨跡,最後化為灰燼。效仿尤三姐?她做不到。她沒有那樣的烈性,也沒有那樣的勇氣。她隻是個“二木頭”,被戳了隻會默默承受的木頭。
在賈府住了三日,孫家就來接人了。
來接的是孫紹祖身邊的親兵,五大三粗的漢子,說話毫不客氣:“老爺說了,請奶奶今日務必回府。兵部李大人晚上設宴,老爺要帶奶奶同去。”
王夫人還想挽留:“好歹用了晚飯再走……”
“太太體諒。”親兵抱拳,“老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,違了他的意,回去後……”他沒說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迎春站起身:“我跟你們回去。”
臨走時,探春匆匆趕來,塞給她一個小布包。馬車駛出寧榮街後,迎春打開來看,裡麵是一把小小的匕首,刀刃雪亮,柄上鑲著一顆珍珠。還有一張字條:“防身用。”
她握著匕首,眼淚終於落下來。這府裡,終究還有人記得她是個人,不是物件。
第七章:最後的秋天
六月,孫紹祖升了從四品,宴請同僚。
迎春被迫盛裝出席,坐在女眷席上,像個精致的擺設。席間,一個武將的夫人打量她許久,忽然問:“孫夫人可是榮國府的二小姐?”
迎春點頭。
那夫人壓低聲音:“我娘家與賈府有些往來,聽說……聽說孫大人待你不太好?”
迎春垂下眼睛:“沒有的事,大人待我很好。”
“你彆怕。”夫人握住她的手,手心溫暖,“若真受了委屈,該讓娘家知道。女子活一世不易,總不能白白被人作踐。”
這話說得真誠,迎春幾乎要相信了。可酒過三巡,她起身更衣時,路過花廳的屏風,聽見那個夫人正與旁人說話:
“可憐見的,好好一個國公府小姐,被作踐成這樣。不過話說回來,賈府如今也真是不中用了,女兒被這般對待,竟連個屁都不敢放。”
“誰說不是呢。我聽說,孫紹祖當年是花了五千兩買的她,跟買妾差不多。”
“嘖嘖,真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……”
迎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渾身發抖。原來連這看似善意的關心,也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。在這些人眼裡,她不是一個人,隻是一個象征——象征賈府的衰落,象征貴族的沒落。
那天晚上,孫紹祖格外興奮,喝得大醉。回房後,他扯著迎春的頭發,把她拖到銅鏡前:
“看看你這張臉!還是國公府千金呢!我告訴你,今天席上那些人,個個都在笑你!笑你們賈府!你以為他們真同情你?他們是在看笑話!”
鏡子裡的女子麵色蒼白,眼下烏青,嘴角還有一塊淤血——是前幾天被他用酒杯砸的。她確實不像國公府小姐了,像個鬼。
“從今往後,你給我記住。”孫紹祖貼在她耳邊,酒氣噴在她臉上,“你是我孫紹祖的玩意兒,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。你們賈府,早就不是當年的賈府了。你爹,你叔父,一個個都要求著我。你明白嗎?”
迎春看著鏡子,忽然笑了。
那是她嫁入孫家後第一次笑,笑得孫紹祖愣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麼?”
“我笑我自己。”迎春輕聲說,“笑我以為熬著就能熬出頭,笑我以為這世上總還有公道。”
孫紹祖被她笑得發毛,一巴掌扇過去:“瘋婆子!”
那一巴掌很重,迎春倒在梳妝台上,首飾盒打翻在地,珠釵玉佩滾了一地。她趴在地上,看見那把她隨身帶著的、探春送的匕首從袖中滑出,在燭光下閃著寒光。
有那麼一瞬間,她想抓起它,捅進孫紹祖的肚子,或者捅進自己的喉嚨。
但她最終沒有動。她隻是趴在那裡,看著匕首的反光,看著自己散亂的頭發,看著這滿屋的狼藉,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。
第八章:黃粱夢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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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五,中秋。
孫府也擺了家宴,可孫紹祖一早就出去了,說是同僚相邀。嫣紅稱病不出,其他幾個姨娘各自在屋裡吃飯。最後隻有迎春一個人,對著滿桌菜肴,和天上那輪圓得刺眼的月亮。
她讓繡橘搬了把椅子到院子裡,獨自坐著賞月。月光如水,洗過屋瓦,洗過樹梢,洗過她消瘦的臉頰。
她想起去年中秋,大觀園裡多熱鬨。姐妹們坐在凸碧堂,擊鼓傳花,飲酒賦詩。她抽到的花簽是桂花,題著“冷露無聲濕桂花”。黛玉說這句太淒清,寶釵說意境是好的。
那時她不懂什麼叫“淒清”,如今懂了。淒清不是孤獨,而是明明身處人群,卻像隔著一層冰,看得見熱鬨,觸不到溫度。
“姑娘,起風了,回屋吧。”繡橘拿來披風。
迎春搖搖頭:“再坐一會兒。”
她忽然很想念紫菱洲的桂花。那年移栽來時還是小苗,如今該有一人高了吧?秋天開花時,香得能飄過整個池塘。可惜,她再也聞不到了。
九月,她病了。
起初隻是咳嗽,後來開始發燒,整夜整夜地出汗。請了大夫來看,說是憂思過度,鬱結於心,開了幾副疏肝解鬱的藥。
孫紹祖來看過一次,站在門口皺了皺眉:“怎麼病成這樣?”
嫣紅在一旁說:“奶奶身子弱,怕是適應不了北方的天氣。”
“那就好好養著。”孫紹祖丟下這句話就走了,再沒來過。
藥吃了半個月,不見好,反而更重了。迎春開始咳血,一點點,染在帕子上,像雪地裡落了幾瓣梅花。
繡橘哭著想再請大夫,被老管家攔住了:“老爺說了,上次請的是京城最好的大夫,開的藥也是最好的。若還不好,那就是命了。”
命。
迎春躺在病榻上,反複想著這個字。她的命是什麼?是國公府嫡女,卻活得像個影子;是明媒正娶的正室,卻不如一個妓女得寵;她今年才十八歲,卻覺得已經活完了一生。
十月初,她已起不來床了。
那日天氣忽然回暖,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。迎春讓繡橘扶她坐起來,靠在床頭。
“把我的妝匣拿來。”
繡橘依言取來。迎春打開匣子,裡麵沒什麼貴重首飾——值錢的早被孫紹祖拿走了,隻剩下幾件素銀的,和那個沒繡完的香囊。
她拿起香囊,手指摩挲著上麵的並蒂蓮。繡了一半,梗還連著,花已經散了。
“繡橘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若我死了……你回賈府去。”迎春喘了口氣,說得很慢,“跟老太太說,我不孝,不能儘孝了。跟三妹妹說……說那把匕首,我很喜歡。”
“姑娘彆胡說!您會好的!”繡橘跪在床邊,哭成淚人。
迎春笑了笑,沒再說話。她看著窗外的光,那光漸漸模糊,漸漸擴散,最後變成一片白茫茫。白光裡,她看見紫菱洲的桂花開了,金黃金黃的,香氣彌漫;看見姐妹們笑著朝她招手;看見寶玉舉著一個大風車跑過來,喊她:“二姐姐,快來呀!”
她伸出手,卻什麼也抓不住。
崇禎十七年,十月初七,迎春病逝於孫府,年十八歲。
消息傳到賈府時,賈母正和王夫人、鳳姐商量寶釵的婚事。小廝在門外稟報,聲音不大,卻像驚雷。
賈母手裡的茶盞晃了晃,茶水濺出來,燙了手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她問,聲音平靜得異常。
“昨日……昨日夜裡。”
屋裡死一般寂靜。鳳姐先反應過來,強笑道:“這也太突然了……前幾日還好好的……”
“怎麼死的?”賈母打斷她。
小廝跪在地上,頭幾乎觸地:“孫府來報,說是……說是癆病。”
又是長久的沉默。最後賈母擺擺手: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小廝退下後,賈母閉上眼睛,良久,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。王夫人和鳳姐對視一眼,都不敢說話。
“準備奠儀。”賈母睜開眼,已經恢複了平靜,“按姑奶奶的規格辦。告訴孫家,迎春的靈柩……接回來安葬。”
“這……”王夫人遲疑,“孫家怕是不肯……”
“他們敢不肯?”賈母的聲音陡然嚴厲,“我賈家的女兒,死了也得回祖墳!”
可最終,迎春的靈柩沒能回賈府。孫紹祖以“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”為由,將她葬在了孫家墳地。墳很簡陋,一塊青石碑,刻著“孫門賈氏迎春之墓”,連生卒年月都沒有。
下葬那日,隻有繡橘一個人哭得撕心裂肺。她懷裡揣著那個沒繡完的香囊,本想放進棺材,卻被孫府的下人攔住了:“晦氣東西,不許放。”
香囊最後被她埋在墳前那棵槐樹下。來年春天,槐樹發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,在風裡輕輕搖晃,像在訴說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說。
尾聲:風過無痕
崇禎十七年冬,李自成破北京,明朝亡。
孫紹祖投了大順,官升一級。四月,清軍入關,他又降了清,依舊做著武官。賈府卻在這場巨變中徹底傾覆,抄家的抄家,流放的流放,死的死,散的散。
某日,孫紹祖在舊物裡翻到一個香囊,藕荷色的,繡著半朵蓮花。他認了一會兒,才想起是迎春的東西。
“晦氣。”他隨手扔進火盆。
香囊遇火即燃,迅速蜷縮,化為灰燼。那半朵並蒂蓮在火焰中最後綻放了一瞬,隨即永遠消失。
就像那個女子,來過,活過,痛過,然後被遺忘。史書不會記載她的名字,世人不會記得她的遭遇。她隻是千千萬萬被碾碎在時代車輪下的女子之一,是“千紅一哭”中,最無聲的那一聲啜泣。
隻有大觀園的殘荷記得,紫菱洲的桂花記得,曾有一個溫柔沉默的少女,在這裡度過她一生中唯一明亮的時光。而後風雨驟至,金閨花柳,一載黃粱。
夢醒了,人沒了。如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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