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回想了一下。北靜王府與賈家素來交好,這次帶來的祭禮卻比預期中簡薄了許多,她當時還以為是王府疏忽了。
“不是他們小氣。”賈母看透了她的心思,“是這個時候,誰都不敢和咱們家走得太近。元春一去,宮裡沒了靠山;你哥哥王子騰在邊關吃了敗仗,正在被禦史彈劾;薛家早就敗了;史家那邊,你湘雲侄女的日子也不好過……”
她一樣樣數來,每數一樣,王夫人的心就沉一分。原來這棵看似枝繁葉茂的大樹,內部早已被蛀空了。
“那……咱們該怎麼辦?”王夫人六神無主地問。
賈母沉默了很久。燈花爆了一下,發出輕微的“劈啪”聲,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“能怎麼辦?”老太太的聲音裡滿是疲憊,“該散的散,該走的走。我已經讓鴛鴦開始清點我的體己,到時候該分給你們的分了,剩下的……給園子裡那些姑娘們留著吧,她們的苦日子還在後頭呢。”
王夫人忽然想起薛寶釵。那孩子聰明穩重,比她哥哥強百倍,可偏偏生在薛家,注定要被那個不成器的兄長拖累。她又想起林黛玉,身子弱,心思重,父母雙亡,唯一的依靠就是賈母。如果賈府真的倒了,這兩個孩子該怎麼辦?
還有探春——那個精明能乾的庶出女兒,前幾日還在為家務事操心,全然不知自己的命運早已被安排好了。王夫人隱約聽說,南安太妃看中了探春,想讓她代替自己的女兒去和親。這事還沒定,可一旦定了,探春就是下一個元春,下一個迎春。
“母親,探春她……”王夫人忍不住開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賈母打斷她,“各人有各人的命,強求不得。”
話雖如此,老太太眼中還是閃過了一絲痛楚。探春是她最欣賞的孫女,有魄力,有才乾,若是個男兒身,定能撐起家門。可惜……
夜色深了,遠處做法事的聲音漸漸停歇。整個賈府沉浸在一種不祥的寂靜中,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。
王夫人從地上爬起來,雙腿已經跪得麻木。她看著榻上的賈母,忽然發現老太太真的老了——不是頭發白了、皺紋多了那種老,而是從內裡透出來的、行將就木的老。這個支撐了賈家半個多世紀的女人,終於也要撐不住了。
“母親,您歇著吧,我明日再來。”王夫人輕聲說。
賈母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明日……明日還不知道是什麼光景呢。你回去也好好想想,有些事,該放手的就放手吧。”
王夫人行禮告退。走到門邊時,她聽見賈母低聲說了一句,不知道是對她說,還是自言自語:
“咱們賈家的女人啊,生來就是還債的。還父兄的債,還夫家的債,還兒子的債……還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?”
王夫人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,徑直走出了榮慶堂。
夜風很涼,吹在臉上像刀子。王夫人抬頭看天,隻見一彎冷月掛在光禿禿的枝頭,四周沒有一顆星星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元春還沒進宮時,也是個喜歡看星星的姑娘。夏夜裡,姐妹們躺在涼榻上數星星,元春總說最亮的那顆是北極星,“永遠指著北方,不會迷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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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元春自己卻迷路了,在深宮裡迷了路,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。
不,不是迷路。王夫人糾正自己,是家裡把她送上了那條不歸路。
這個認知讓她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。她忽然理解了賈母今日那番話的深意——那不是責怪,不是怨憤,而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,試圖讓活著的人明白:這錦繡繁華下的吃人本質,這女性無法逃脫的宿命輪回。
王夫人走回自己的院子,一路上遇見好幾撥下人,個個神色慌張,交頭接耳。看見她來,又趕緊噤聲行禮。放在往常,她定要訓斥幾句“沒規矩”,可今夜她隻是擺擺手,讓他們去了。
回到屋裡,王夫人沒有點燈,就在黑暗裡坐著。月光從窗欞透進來,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。她想起姐姐薛姨媽,想起最後一次見麵時,姐姐那欲言又止的神情;想起迎春回門哭訴時,自己那些冠冕堂皇的勸慰;想起元春省親那夜,在輝煌燈火下強顏歡笑的臉……
“我以為我是在護著這個家。”王夫人對著虛空喃喃自語,“原來我護著的,是個吃人的怪物。”
她想起自己逼死金釧兒那天,那丫頭跪在地上磕頭,額頭都磕出血來,求太太饒命。可她當時滿腦子都是“不能讓她帶壞寶玉”“不能壞了寶玉的名聲”,硬是讓人把那孩子攆了出去。結果不出三日,金釧兒就跳井了。
還有晴雯,那個眉眼有些像黛玉的丫頭,病得隻剩一口氣,被她命人從炕上拖下來,隻準穿貼身衣服攆出去。後來聽說那孩子出去沒兩天就死了,臨死前還喊著“寶玉”。
她做這些的時候,從未覺得自己有錯。她是母親,保護兒子天經地義;她是主母,管教下人理所應當。可今夜,在賈母那番話的映照下,她忽然看見了自己手上沾著的血——不是真的血,是比血更可怕的,一種經年累月浸染進骨子裡的冷漠和殘忍。
這冷漠和殘忍從何而來?王夫人不願深想,卻又不得不想。是從她嫁進賈家那天開始的?還是從生下寶玉,意識到這個兒子是她全部指望那一刻開始的?抑或是更早,從她作為王家小姐,被教導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“夫為妻綱”“母以子貴”時就開始了?
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,已是三更天了。王夫人依舊坐著,一動不動。她的思緒飄得很遠,飄到了那些早已被遺忘的少女時光。那時候她也曾有過夢想,不是相夫教子、光耀門楣那種,而是很簡單的夢想——嫁一個知冷知熱的人,生幾個健康的孩子,平平安安過一輩子。
可命運把她帶進了賈家,這個看似光鮮亮麗、實則危機四伏的深宅大院。在這裡,平安成了奢望,知冷知熱成了笑話。她不得不學會算計,學會狠心,學會在吃人的環境裡,先保證自己不被吃掉。
“我們都是怪物。”王夫人對著月光苦笑,“被這個家養出來的怪物。”
這句話出口的瞬間,她忽然明白了賈母真正的用意。老太太不是在指責她,而是在點醒她:你也是受害者,但同時,你也成了加害者。這個輪回若不打破,還會有更多的元春、迎春、薛姨媽出現。
可怎麼打破呢?王夫人茫然了。賈府這艘船正在下沉,船上的人各自掙紮,誰還顧得上打破什麼輪回?能保住性命就是萬幸了。
她想起寶玉,那個她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孩子。如果賈府真的倒了,寶玉該怎麼辦?他那樣單純的性子,能在這個世道上活下去嗎?
也許賈母說得對,該放手的要放手。可放手之後呢?又能抓住什麼?
這一夜,榮國府裡許多人無眠。王夫人在黑暗中坐到天明,賈母在榻上睜眼到天亮,寶玉在瀟湘館陪著哭泣的黛玉,探春在秋爽齋裡對著賬本發呆,鳳姐在病榻上咳血,平兒在一旁默默垂淚……
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命運,每個人的命運又都和這個家牢牢綁在一起。而這根綁縛他們的繩索,正在一寸寸斷裂。
天快亮時,王夫人終於動了。她走到梳妝台前,對著模糊的銅鏡,開始梳理散亂的頭發。鏡中的女人眼角有著深深的皺紋,鬢邊已有白發,眼神疲憊而滄桑。
這個曾經以端莊秀麗聞名的榮國府二太太,在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但她梳理頭發的手很穩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梳理自己紛亂的思緒,也像是在梳理這個家族最後的一點點體麵。
晨光熹微時,王夫人走出了房門。她要去賈母那裡請安,要去處理元春的喪事,要去麵對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。
昨夜那番話不會改變什麼——賈府該倒還是會倒,該散的人還是會散。但它改變了一些更重要的東西:王夫人看這個世界的眼光變了,看她自己的眼光也變了。
她終於明白,在這座吃人的大宅裡,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。每個人都是受害者,每個人也都是幫凶。而她能做的,隻是在船沉之前,儘量少帶幾個人下水。
這個覺悟來得太晚,但總比永遠不來的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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榮慶堂裡,賈母已經起身了。老太太換上了一身素服,由鴛鴦扶著,正在看窗外那株海棠。經過一夜風雨,海棠花落了大半,枝頭隻剩零星幾朵,在晨風裡顫巍巍地開著。
“你來了。”賈母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。
“母親。”王夫人行禮。
“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一些。”
賈母終於轉過身來,仔細打量了幾媳一會兒,點點頭:“想通一些就好。去吧,該做什麼做什麼。”
王夫人再次行禮,轉身要走時,聽見賈母又說了一句:
“記住,咱們女人這一生,最難的不是順從命運,而是在順從的同時,還保有一點做人的良心。”
王夫人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走出榮慶堂時,天已大亮。朝陽從東邊升起,將整個賈府染成一片金色。那金色很耀眼,卻掩不住府中彌漫的悲涼之氣。
王夫人走在回廊上,遇見幾個匆匆走過的下人,她平靜地吩咐:“去把庫房打開,清點一下現有的米糧。從今天起,各房用度減半。”
下人們驚訝地看著她,但還是應了聲“是”。
她又遇見探春,那孩子眼睛紅紅的,顯然也是一夜沒睡。
“三丫頭,吃過早飯來我房裡一趟,有些事要和你商量。”
探春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“是,太太。”
王夫人繼續往前走,腳步越來越穩。她知道,賈府的氣數儘了,但在這最後的日子裡,她至少可以選擇如何麵對——不是作為一個麻木的幫凶,而是作為一個清醒的、還有一點良心的人。
這或許就是賈母昨夜那番話的真正意義:在無法改變的命運麵前,我們至少還能選擇如何做人。
而在這個選擇裡,藏著最後的、也是唯一的尊嚴。
朝陽完全升起來了,照亮了這座百年府邸的每一個角落,也照亮了那些在陰影裡行走了太久的人。前路依然艱難,但至少,他們不再閉著眼睛走路了。
這,也許就是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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