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,寶釵心裡明鏡似的——襲人或許能管好一個院子,但真正能穩住寶玉的,是麝月。
六
賈府的敗象,聰明人都看得出來。
老太太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宮裡的元春沒了音訊,王夫人整天吃齋念佛,王熙鳳的病反反複複……樹倒猢猻散,隻是早晚的事。
寶釵開始籌劃將來。
她嫁過來時,賈家已是強弩之末。婚禮辦得潦草,洞房之夜寶玉對著林妹妹的舊物哭了一宿。這些,寶釵都忍了。她從來務實,知道抱怨無用,眼淚更無用。
掌家之後,第一件難事就是裁人。
府裡實在養不起那麼多閒人了。那些老姨娘、遠親、不得用的下人,都得打發。怡紅院那邊,寶玉還渾渾噩噩,這事隻能她來定奪。
鶯兒遞上名單時,手有些抖:“姑娘,這……要不要問問二爺?”
“問了又如何?”寶釵接過名單,目光掃過一個個名字。
襲人、麝月、秋紋、碧痕……都在其中。她的手頓了頓,朱筆在麝月名字上畫了個圈。
“這個留下。”
“那襲人姐姐……”鶯兒小心翼翼地問。
寶釵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邊,院子裡那株老梅開了,疏疏落落的幾朵,在寒風中顫著。她想起很多事——襲人討巧的笑,襲人精明的眼,襲人那聲“到底是姑娘們的恩典”,襲人被寶玉訓斥後蒼白的臉……
“蔣玉菡那邊,可說妥了?”寶釵問。
“說妥了。蔣老板願意明媒正娶,聘禮都備好了。”鶯兒低聲道,“隻是襲人姐姐那邊,怕是不願意……”
“她會願意的。”寶釵轉過身,神色平靜,“比起跟著寶玉吃苦,做個正頭娘子,豈不是更好的出路?你告訴她,這是我的意思,也是為她好。”
鶯兒應聲退下。寶釵重新拿起名單,在襲人的名字旁,輕輕寫了個“嫁”字。
筆跡工整,一絲不亂。
七
襲人走的那天,下著細雨。
她沒有哭鬨,收拾得整整齊齊,來給寶釵磕頭。一身水紅色的嫁衣,襯得她臉色有些蒼白,但眉眼間竟有幾分新嫁娘的羞怯和期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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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謝奶奶……成全。”襲人跪在地上,聲音哽咽。
寶釵扶她起來,將一對赤金鐲子戴在她腕上:“這些年你伺候寶玉,辛苦了。如今有了好歸宿,我也替你高興。往後好好過日子,缺什麼了,儘管來說。”
話說得體貼,禮也送得體麵。襲人又落了幾滴淚,終究還是上了花轎。
轎子遠去時,寶釵在廊下站了很久。雨絲斜斜飄進來,打濕了她的裙角。鶯兒拿來披風,小聲問:“姑娘,襲人姐姐這一走,二爺那邊……”
“有麝月呢。”寶釵攏了攏披風,轉身進屋。
她沒說出口的是,襲人必須走。不僅僅因為她的野心,更因為她是寶玉心裡的一道疤——晴雯被攆,寶玉怨她;林妹妹去世,寶玉疑她。留著襲人,就是留著寶玉那些瘋癲癡狂的過往。
而麝月不同。她一直都在,卻從不曾真正走進那些恩怨糾葛的中心。她像怡紅院裡的一件舊家具,不起眼,但用得順手,擺在那裡就讓人覺得安穩。
八
賈府最終敗了。
抄家的聖旨下來時,寶玉正發著高燒,胡話裡喊著“林妹妹”、“晴雯”。寶釵讓麝月守著,自己出去應付官差。
該藏的藏了,該打點的打點了。最後帶出來的,不過幾箱衣裳、幾包細軟,還有病得神誌不清的寶玉。
他們在城郊租了個小院,兩間瓦房,一個巴掌大的院子。鶯兒熬不住苦,半年前求了恩典嫁人了。如今跟著的,隻剩麝月一個。
寶釵親自操持家務,洗衣做飯,手很快粗糙了。麝月話不多,隻是默默幫著,該做什麼做什麼,好像還在怡紅院似的。
有時夜深人靜,寶釵會想起從前。想起蘅蕪苑滿架的書,想起海棠詩社的熱鬨,想起螃蟹宴的菊花香……那些都像上輩子的事了。
寶玉的病時好時壞。好的時候,他會安靜地坐在窗邊,看麝月縫補衣裳;壞的時候,還是又哭又鬨,摔東西罵人。每逢這時,麝月總是不聲不響地收拾,等他鬨夠了,端來一碗熱粥,說:“二爺,吃點東西吧。”
語氣平靜,像在說一件最平常的事。
有一次,寶玉忽然清醒了些,看著麝月忙進忙出的背影,輕聲問寶釵:“襲人……是不是嫁人了?”
寶釵正繡著一方帕子,聞言針尖頓了一下:“是,嫁了個好人家的,如今該過上好日子了。”
寶玉點點頭,沒再問。過了很久,他才又開口:“麝月……跟了咱們多久了?”
“從你在怡紅院時,她就跟著了。”寶釵說。
“哦。”寶玉看著窗外,目光空茫,“她怎麼……沒走呢?”
寶釵放下針線,也看向麝月。她正在院子裡晾衣服,動作麻利,身影在秋陽裡顯得有些單薄。
“因為她是麝月。”寶釵輕聲說。
不是最聰明的,不是最好看的,不是最得寵的。但她是最穩的,穩得像磐石,風來了擋風,雨來了遮雨,不言不語,卻一直都在。
九
冬天來得格外早。
第一場雪落下時,寶玉的病又重了。請不起好大夫,隻能抓些便宜的藥。寶釵日夜守著,人也憔悴得不成樣子。
那夜,寶玉燒得說胡話,一會兒喊“老太太”,一會兒叫“林妹妹”。寶釵用濕毛巾給他敷額頭,手忽然被抓住了。
寶玉的眼睛睜開一道縫,目光竟有片刻清明:“寶姐姐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寶釵一愣,鼻子忽然酸了。嫁過來這麼久,這是寶玉第一次這樣叫她。
“不辛苦。”她聽見自己說。
“麝月呢?”寶玉問。
“在煎藥。”
“叫她……彆忙了,歇歇吧。”寶玉喘了口氣,“這些年,難為她了。”
寶釵點點頭,眼淚終於掉下來,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窗外,雪下得更緊了。紛紛揚揚的,要把整個世界都覆蓋成一片純白。小廚房裡透出昏黃的光,麝月守著藥爐的身影映在窗紙上,安靜而堅定。
寶釵想起很久以前,她繡的那幅歲寒三友圖。鬆、竹、梅,都不是豔麗的花,卻能在最冷的時節裡,守住一點綠意、一縷清香、一份風骨。
原來人也是這樣。
襲人像春日裡的牡丹,開得盛大,謝得也匆忙;而麝月,是那歲寒時的鬆針,不起眼,卻經得起風霜。
留她,不是因為偏愛,而是因為需要——需要這份不起眼的、沉默的、卻能在寒冬裡撐下去的堅韌。
藥香漸漸彌漫開來,混著雪夜的清冷。寶玉又昏睡過去,手卻還緊緊握著寶釵的。寶釵沒有抽開,就這麼坐著,看窗外雪花飛舞,看窗內一燈如豆。
在這個破敗的小院裡,在這個寒冷的冬夜,至少還有三個人,互相依偎著,活了下來。
這或許就是她能做的,最好的選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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