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翊反對劉備在曹操出兵南陽這件事上,持觀望態度。
這令劉備不能理解。
他們剛剛打完袁術,徐州疲敝,實在不宜再起兵戈。
因為真實的古代戰爭,它不是地圖填色遊戲,隻要打下一個城池,那個城就真的屬於你了。
你的實力就真的會馬上翻倍。
就好比現在劉備要是跟曹操開戰,即便拋開一切條件,假如說一年時間就真的能把曹操滅掉。
並吞並掉曹操的所有地盤。
那麼劉備還剩一年,準備對抗袁紹的時間。
但劉備的實力卻不見的在保持原有徐州的地盤,準備兩年的時間強。
打下一個新的地盤,你唯一能馬上得到的隻有戰略縱深。
想把它轉化成自己的力量,需要費大量的時間。
其中,包括但不限於。
軍事上,殘餘勢力要圍剿。
內政上,行政管理要恢複,原有官吏要重新配置。
民生上,要統一配給物資,戶籍要重新管控,生產需要恢複,基建要重新建設。
治安上,難民要安頓,武器要收繳,交通要恢複,不然都會引起一係列的社會問題。
這也是為什麼漢初三傑裡麵,劉邦會把蕭何排在第一的原因。
原文叫,“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,此萬世之功也。”
“高祖曰:‘善,’,於是乃令何第一,賜帶劍履上殿,入朝不趨。”
當時有很多人不服,認為蕭何的功績不如韓信、張良。
於是劉邦便回複說,“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,功狗也。至如蕭何,發蹤指示,功人也。”
在劉邦看來,除了蕭何外,其他人都是功狗。
現在老劉剛剛打下九江,為了消化這塊富庶的地盤,需要費大量的時間。
將之從放血槽,轉化為加血包。
所以這期間,老劉是不想起任何兵事,安心休養民生的。
更彆提遠在荊州的戰事,補給線拉太長,損耗極大。
徐州從中根本得不到多大的好處。
“我並不是要主公,發兵南陽,支援曹操。”
李翊開口解釋,“而是要聲援曹操,支持他征討張繡。”
“哦?軍師此話是何意啊。”
劉備一挑眉,對李翊的這個安排更加不能理解。
其實他直接不插手此事,就基本等於是默許曹操攻打南陽了。
為什麼還要專門聲援他,多此一舉?
非要說的話,聲援曹操就是一個表態。
但這無疑會讓荊州牧劉表的麵子上不太好看。
畢竟張繡是劉表請來的外州客將,劉備又與劉表有明麵上的友好關係。
何必非要把事做絕,得罪劉表呢?
直接持觀望態度,曹操、劉表兩家都不得罪不好嗎?
“此事,翊亦是權衡許久,才做此決定。”
李翊皺著眉,耐心解釋。
站在穿越者的角度上看,曹操征討張繡的結果,可能會以失敗告終。
那麼,站在徐州的視角看。
徐州還有老劉,到底需要曹操在宛城之戰得到一個怎樣的戰果?
曹操是將來對抗袁紹最為重要的盟友,他肯定不能死。
但是,假如未來真的打敗了袁紹,兩家同時瓜分河北之地。
那麼毫無疑問,到時候曹劉兩家就是天下間最為強大的兩家諸侯。
這對老劉而言,無疑是擊敗一個強敵,又樹立了一個新的強敵。
那麼,如果能在宛城桃色事件中推波助瀾,讓它順勢發展。
使老曹一炮害三賢,便能在曹營中埋下一顆雷。
這其中,對曹營最重要的還是曹昂和典韋。
典韋對曹操而言,是一位樊噲級彆的猛將。
李翊挺喜歡他的,但各為其主,當以國家大事為先,不能因私廢公。
既然他不能為劉營所用,那就隻能將之殺死。
隻有儘全力殺死敵人,才是對敵人最大的尊重。
不過,
即便損失了典韋,對曹操而言,也無非就是營中少一位猛將罷了。
不至於說傷筋動骨,從此就一蹶不振了。
真正對曹營有巨大影響的,還是曹昂。
他如果不死,毫無疑問是曹家未來的繼承人。
而偏偏曹昂這人能力還很強。
曹昂二十歲就舉孝廉,常年與曹操在外征戰。
長期以來,有賢名,又有軍功。
用曹丕自己的話說,就是,“家兄孝廉,自其分也。”
意思是如果曹昂在的話,自然繼承這個位置的就是他。
除此之外,還有曹昂的身份。
隻需記住一點,嫡長子這個身份在三國大於一切。
漢末時代,絕大部分士族都具有嫡長觀念。
曹昂尊丁夫人為母,既是嫡子又是長子。
在曹昂麵前,曹丕、曹植一律定義為庶出。
並且由於曹昂是嫡獨子,所以曹家、夏侯家、丁家,三駕馬車都會全力支持他的。
自然曹營之後也不會再有奪嫡之爭,更不會有權力內耗了。
李翊在權衡完利弊之後,還是決定要埋下這顆雷。
因為曹家的奪嫡之爭,至少要等個七八年後才會變得顯著。
而要完全滅掉袁紹,及消弭掉他在北方的勢力與影響力,至少也要個七八年的時間。
也就說,真正等到曹劉兩家決裂的時候,李翊埋下的這顆雷差不多就會發力了。
曹家奪嫡鬥爭的激烈程度,並不比袁紹輕多少。
曹操都屬於是鑽了袁家內鬥的空子,才擊敗了袁氏,統一北方。
曹丕一直是曹操的備胎。
像曹衝死時,曹丕寬慰曹操,曹操非但不領情,反而說道:
“此我之不幸,而汝曹之幸也。”
一語道破曹丕的備胎本質。
而後來曹操為了扶持曹植,打壓曹丕,使得曹營黨派分化嚴重。
到了晚年時,曹操最後又決定選曹丕,又開始大量鏟除曹植的勢力,為曹丕繼位鋪路。
中間曹營權力的內耗,政權的動蕩,都是對曹營自身實力的削弱。
一個陣營,最需要的就是政權穩固,禁止內鬥。
而曹昂的存活,就對曹營很關鍵了。
不過,
隨著李翊的到來,曆史線、時間線的變動,蝴蝶效應的影響。
曹操征討張繡,還會不會觸發一炮害三賢的桃色事件,需要打一個問號。
所以,為了保證此事的順利。
李翊決定推波助瀾,幫老曹一把。
曹操這個人就屬於順風局愛浪,容易驕傲自滿。
曆史上征討張繡的他,不僅平定了兗州內亂,還進兵了豫州,迎了天子到許縣去。
雖然這個位麵的曹操,沒有曆史上優勢那麼大。
但他同樣占據了豫州大量的土地,還與劉備聯手擊敗了不可一世的袁術,瓜分了他的淮南領土。
完全有驕傲自滿的資格。
同時,
曆史上的張繡是因為見著曹操勢大,所以一開始才選擇投降的。
曹操不戰而勝,愈發驕縱,瞧不起張繡。
所以,
如果徐州能夠聲援曹操,支持他征討張繡。
那不僅曹操會更加有信心,張繡那邊見曹操還有徐州支持,就更要不戰而降了。
這時候,不信曹操還會把張繡放在眼裡,不把他逼反才怪。
“我徐州除了聲援曹操之外,可以再資他一些錢糧。”
“一來表明我徐州態度,二來也助曹操戰事順利,三來兩家親善,方便將來共抗袁紹。”
李翊隻說支持曹操是為了加強曹劉同盟,方便將來共抗袁紹。
至於暗中埋雷不說,是因為這種事件偶然性太強。
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
沒有人能夠百分百確定,這種事是不是一定觸發,死的又是不是一定是那幾個人。
隻能夠順勢而為。
況李翊也不希望曹操敗得太慘,以免將來打袁紹時拖徐州後腿。
所以就隻給些錢糧,幫他回口血。
劉備也認為袁紹目前是心頭大患,曹操的力量不可或缺。
資他些錢糧也無妨,遂從李翊之言。
召曹使入見,言明徐州願資助曹操些許錢糧,外帶百十斤镔鐵,以儘同盟之意。
曹使聽後,大喜過望,他萬沒想到此次出使如此順利。
原本曹操交給他的任務,就是要劉備和徐州保持中立,不要乾擾他打南陽就行了。
結果徐州的反應喜人,劉備不僅支持曹操,還送錢送糧,真是大善人呐!
曹使連連謝恩,帶著錢糧,歡歡喜喜的回潁川去了。
見了曹操,備言劉備的善言。
曹操聞言,亦是又驚又喜。
“劉備竟如此厚道?”
曹操捋著胡須,微一沉吟。
旋即喜出望外,對眾人吩咐道:
“此天助我也!張繡旦日可破。”
“傳我令,命淯水的夏侯惇即刻動身,攻打宛城。”
“我大軍三路而行,隨後便到!”
眾將領命而去。
程昱出言諫道:
“聽聞劉玄德與劉景升暗通款曲,互為貿易,今我大軍攻劉表南陽。”
“劉備非但不插手,反而資我以錢糧,何也?”
曹操撫須笑道:
“仲德忒也多心,今袁紹勢大,我兩家合力抗袁,互為唇齒。”
“我欲先除西南之患,若不滅張繡,將來袁紹發兵,則南陽一路必為我掣肘。”
“若我掣肘於南陽,則劉備亦受我掣肘,不能相抗袁紹。”
“隻有我兩家合力,方能抵河北之兵。”
“今征張繡,劉備支援,又何見疑?”
微微一頓,又道:
“況我知劉備此人,素來厚道。”
“豈能在送我錢糧,聲援我潁川之後,又發兵襲我兗州?”
“如此,豈不有失人心嗎?”
曹操否決了程昱認為劉備是想麻痹自己,可能搞偷襲的想法。
在他看來,劉備既然在這件事上已經表明了態度,就沒道理中途反悔。
假如真背刺了自己,把他逼急眼了,那就魚死網破,真的投靠袁紹去了。
程昱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,道:
“劉備固然厚道,但其軍師李翊如何?”
“此人深有城府,頗具韜略,他會如此好心嗎?”
曹操眯起眼睛,沉聲說道:
“縱然是李子玉主張送我錢糧,也斷不能是為了害我。”
程昱默然不能答,因為事實就是如此。
你要征討張繡,問徐州的態度。
徐州不僅支持你,還送給你錢糧。
你卻說徐州不懷好意,這不是白眼狼是什麼?
程昱隻能是諫道:
“劉備終不為人之下,生平未嘗得水。”
“今有李翊輔佐,是蛟龍遇雨,升騰九霄。”
“明公可切記要防備。”
曹操笑道:
“吾豈不知劉玄德之誌?”
“此虎雖不能不除,卻獨不能如此除之。”
“方今正用英雄之時,不可為一人,而壞兩家盟約。”
“若袁紹舉大軍渡黃河,憑我一家之力,能拒河北否?”
程昱答不能。
“那便是了。”
曹操拍了拍程昱的肩膀,正色說道,“河南之地,獨我與劉備兩家可以抗衡袁紹。”
“若在此期間,我兩家相互內鬥,反倒叫袁紹坐收漁翁之利。”
“到時候,袁紹隻需將一路之兵,不費吹灰之力,便將我河南之地儘數收入囊中。”
程昱陷入沉默,對曹操的這番理論無法辯駁。
袁紹的強大,是不言而喻的。
用史書的原話講,就是,
——“橫大河之北,合四州之地,收英雄之才,擁百萬之眾。”
尤其冀州號稱九州之首,這個說法來源於夏朝。
夏朝大禹治水,就是從冀州開始的。
其物產之豐富、人口之稠密、兵源之充足,都堪稱是天下之最。
彆說劉備沒有信心,就是曹操自己此刻都沒信心敢跟袁紹打。
曹操原本是想著滅了劉備,一統徐州,然後定豫州,收關中。
統一整個河南之後,再發育幾年,然後才和老大哥決裂。
可現在的問題是,他滅不了劉備,劉備短時間也滅不了他。
而時間又不等人。
那就隻能是兩家合作,一起對抗袁紹了。
隨後,
曹操親自提兵,點齊猛將,以及重點培養的繼承人曹昂,出征宛城。
……
卻說,宛城守將乃是涼州武威人張繡。
自其叔父張濟死後,他便接管了他的部隊,並接受了劉表拋來的橄欖枝。
帶著部隊,屯於宛城。
早有探馬將曹操領兵來犯之消息,報與張繡。
言說曹軍先鋒大將夏侯惇,已領兵至淯水下寨,而曹操大軍不日便要到。
淯水離宛城不遠,形勢不可不謂危急。
張繡聞言大驚,急召賈詡過來商議。
“文和先生,當初先生勸我接收劉表招攬。”
“今方至宛城,曹操便領兵來犯。”
“以我手中人馬,可擋曹操大軍否?”
張繡與賈詡的關係是非常好的。
賈詡此前依附於段煨,但段煨對他頗有猜忌。
因此賈詡為了自保,才來轉頭他的武威老鄉張繡。
而張繡對賈詡的到來是非常高興和興奮的,專門進行了“子孫禮”。
出於對賈詡的尊重,張繡第一時間征詢了賈詡的意見。
賈詡正色分析道:
“曹操善於用兵,帳下文臣武將,又都能征慣戰。”
“今親舉大軍臨淯水,分三路而來,足見其勢之大,不可與敵。”
微微一頓,又蹙眉道:
“聽聞此次出征,徐州劉備還特資以曹操錢糧,可見徐州與曹操關係密切。”
“結合去歲兩家共伐袁術來看,曹劉兩家的確締有盟約。”
“袁公路四世三公,虎踞淮南,兵精糧足,亦為曹劉兩家所破。”
“今將軍收攏殘兵,依附劉表本為權宜之計。”
“劉景升納將軍於南陽,無非是想讓將軍替他看守北方門戶而已。”
“將軍又何必當真為劉景升賣命?”
張繡一時默然,賈詡說的對,他依附於劉表,本就是暫求個安身之處罷了。
劉表想拿他當槍使,替他守門,哪有這般美事。
“那依文和先生之意,我當如何?”
張繡問。
賈詡撫須道:
“今令叔已故,劉表之軍又不足為靠。”
“依在下看,莫如舉眾投降。”
什麼!?
張繡陡然驚起,大聲道:
“難道先生是要我,到曹操帳下,去做一個低眉順眼的敗軍之將?”
賈詡搖了搖頭,示意張繡冷靜。
張繡亦覺失禮,重新坐下,緩和語氣說道:
“先生如有良策教我,煩請明言相告。”
賈詡一挑眉,循循善誘,問道:
“今天下崩壞,群雄並起。”
“將軍以驍武起於涼州,欲麵天下以求何物?”
這……
張繡被賈詡這個問題給問住了。
他與呂布一樣,都起於邊境。
而邊境武夫都有一個共同點,就是缺乏政治目標。
呂布缺乏政治目標,沒有人提醒他。
張繡同樣缺乏政治目標,但是賈詡此刻給他點破了。
“亂世之中,誰又能夠自保呢?”
張繡歎一口氣,“我自幼習武,隻求將來能為國效力,若能拜將封侯,榮妻蔭子,誠為幸事。”
“奈何今朝綱崩壞,王業偏安,吾亦不知該去往何處。”
“隻求能得一安歇之地便好。”
張繡道明了自己的政治目標,他想拜將封侯,但是沒這個機會。
今天下諸侯互相共伐,他隻求在混戰之中保全其身便好。
善……
賈詡一頷首,有條不紊地為張繡分析道:
“今袁本初龍驤虎步,雄踞河北,有一統天下之勢。”
“曹司空與劉將軍虎踞河南,有相抗河北之勢。”
“荊州劉表有名無實,好謀無斷,無能為也。”
“益州劉璋乃守戶之犬,誠難為大事。”
“若將軍想要自保,就得在袁、曹、劉三家中擇選其一。”
“然袁紹勢大,將軍若投之,必不能為其重用。”
“且河北距南陽離得遠,若南陽有急,袁紹必不能救。”
“而曹司空治所潁川毗鄰南陽,他此次發兵,隻為解除西南之患。”
賈詡站起身來,走到張繡跟前。
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,向他獻策道:
“我等可舉眾向曹操投誠,然後秘使人聯絡徐州劉備,向他示好。”
“在曹操、劉備之間,兩邊下注。”
“劉備麵上雖為曹操盟友,但此盟約非是牢固不可破。”
“若能在曹操西南安置一勢力,劉備斷不會放過這個機會。”
“到時候徐州從中乾預,我等便能夠保全南陽之地。”
“而曹操既已收降我眾,又礙於曹劉同盟之宜,斷不會為此撕破臉皮。”
賈詡說著,伸手向張繡比了個三根手指頭,笑道:
“誠如是,曹操可解除西南之患,劉備可收一附庸,劉表並未損失南陽之地。”
“三家都不得罪。”
“而將軍,也能保全部眾,安心屯於宛城。”
“此所謂,亂世立生之道也。”
賈詡本就是一個自保高手,張繡勢力弱小。
被諸多諸侯包圍在一起,要想自保的話,就必須左右逢源,遠交近攻。
這也是小國的安身處世之道。
張繡聞言大喜,上前執賈詡手,感激說道:
“文和先生之言,真令我如撥雲見日,茅塞頓開!”
“既如此,我先遣使至徐州,拜見劉將軍。”
賈詡頷首,“既如此,須要快。”
“在劉備插手此事之前,將軍切要忍耐,不可為一時之氣而亂了大事。”
張繡連連點頭,讓賈詡放心。
……
話分兩頭,
卻說曹操領兵趕至淯水,與夏侯惇會軍一處。
他身邊跟著曹昂。此子孝順忠謹,能征慣戰,曹操走到哪都把他帶在身邊。
早已將他作為自己的繼承人。
這日,曹操領著曹昂行軍於一處樹林。
見著一顆大樹壯於林中,乃停步問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