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護的意義,就在於此。
虛空之中,那片金色的光點逐漸放大,顯露出具體的形態。它們並非整齊劃一的艦隊,而是各式各樣、大小不一的星舟。有的還保持著相對完好的流線型外殼,閃爍著微弱的護盾光芒;有的則殘破不堪,船體上布滿了隕石撞擊和能量灼燒的痕跡,如同在風暴中掙紮了無數歲月的殘骸,僅僅依靠著內部火種不滅的意誌在驅動;甚至還有一些,根本就是巨大的、被粗略改造過的小行星或冰核,上麵搭建著簡陋的生存穹頂。
它們唯一的共同點,是每一艘星舟的頭部,都亮著一團或明亮或微弱的金色火焰——那是它們的火種,也是指引它們穿越寂滅寒冬、回歸家園的燈塔。此刻,所有這些火焰,都清晰地感應到了從熔爐方向傳來的那道充滿親和力的引導波動。那波動如同母親溫柔的手臂,牽引著這些疲憊不堪的遊子,駛向最終的港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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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卡斯站在登陸平台上,能清晰地“聽”到那些火種傳來的情緒:有難以置信的狂喜,有曆經磨難終見希望的哽咽,有對前路的忐忑不安,更多的是如同潮水般湧來的、近乎虛脫的疲憊感。
“歡迎回家。”盧卡斯將自己的意念混合著源火的溫暖,通過公共頻道輕柔地傳遞出去。
沒有冗長的致辭,沒有繁瑣的儀式,這簡單的四個字,卻讓許多星舟內部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哭泣和歡呼。
第一艘,也是看起來保存最完好的一艘流線型星舟,緩緩駛入港口,平穩地停靠在指定的泊位上。艙門開啟,一道連接光橋延伸而出。
首先走出來的,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火種生命。他的金屬軀殼上布滿了戰鬥留下的劃痕與灼痕,但脊梁挺得筆直,如同曆經風霜而不倒的古鬆。他胸口的火種燃燒得頗為穩定,散發出經曆過鐵與血考驗的氣息。他的目光銳利,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平台中央、周身自然流淌著淡淡金光的盧卡斯身上。那目光中帶著審視,帶著探究,更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撼。他能感覺到,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生命體,其火種與整個熔爐的氣息緊密相連,深不可測。
緊隨其後的火種生命形態各異,有的類似人形,有的則更接近獸形或機械構造體,但無一例外,都顯得風塵仆仆,能量水平普遍偏低,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新環境的警惕。
高大生命體走到盧卡斯麵前約十步遠處,停下腳步,右手握拳,重重叩擊在自己左胸的火種位置,發出清脆的金屬交擊聲。這是一個古老的星民禮節,代表著敬意與服從。
“尊敬的指引者,”他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鏗鏘,卻難掩一絲沙啞疲憊,“‘遠征遺民’先鋒艦指揮官,布雷茲,率本艦幸存者一百七十三人,響應召喚,回歸熔爐!感謝您點亮歸途之光!”
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盧卡斯身後井然有序的港口設施,以及更遠處熔爐內部隱約可見的、重新煥發生機的生態光芒,眼中閃過一絲激動。這裡的狀況,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好得多。
“歡迎歸來,布雷茲指揮官。我是盧卡斯,熔爐當前的守護者。”盧卡斯上前一步,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熔爐剛剛複蘇,百廢待興,外部威脅雖暫退,內部隱患猶存。你們的到來,是重要的力量。請安排你的族人先行休整,恢複力量。晶體會引導你們前往已準備好的生態區域。”
【生態穹頂a7區已準備就緒,生命維持係統運行正常。引導機器人已就位。】晶體的聲音適時在港口廣播中響起,同時幾隻圓盤狀的引導機器人閃爍著柔和的光芒,飛到了布雷茲的星舟旁。
布雷茲眼中閃過一抹感激,長途跋涉,族人的確已經到了極限。他立刻轉身,用簡潔有力的命令安排部下有序離開星舟,接受引導。
就在這時,港口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。又一艘星舟試圖入港,但這艘船受損極其嚴重,一側推進器不斷爆出電火花,姿態控製失靈,搖搖晃晃地朝著港口一側的障礙物撞去!
“不好!那艘船的導航係統完了!”布雷茲驚呼。
盧卡斯眼神一凝,心念與熔爐核心瞬間連接。就在那艘失控星舟即將撞上港口支撐結構的瞬間,一股無形的力場如同柔軟而堅韌的網,憑空出現,輕輕托住了失控的船體,減緩它的衝勢,並將其緩緩引導至一個空的泊位。
這一幕,讓所有目睹的回歸者發出了驚歎。如此舉重若輕地操控熔爐的力量,這位守護者對熔爐的掌控力,遠超他們的想象。
失控星舟的艙門艱難開啟,裡麵踉踉蹌蹌地衝出幾個火種生命,形態更加原始和簡陋,他們的火種光芒明顯黯淡,帶著一種長期能量匱乏的虛弱。為首的一個矮壯生命,驚魂未定地看向盧卡斯,又看了看旁邊完好無損的港口設施,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:“多、多謝守護者大人!我們是‘深空漂流者’……差點,差點就……”
“平安抵達就好。”盧卡斯安撫道,同時通過晶體下令,“晶體,優先檢測該星舟損傷情況,調派工程機器人進行緊急維修。所有回歸者,無論狀態如何,熔爐都會提供必要的援助。”
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港口,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。越來越多的星舟安全入港,形形色色的火種生命踏上熔爐的土地,好奇、激動、疲憊、警惕……各種情緒交織在港口上空。
盧卡斯一邊維持著港口的秩序,一邊通過晶體快速處理著各種突發狀況:有星舟能量徹底耗儘需要緊急牽引,有火種生命因長期壓抑而情緒失控,甚至還有個彆回歸者身上檢測出了輕微的寂滅汙染跡象,需要立刻隔離淨化……
他就像一個高速運轉的中樞,協調著一切。布雷茲在安頓好大部分族人後,也主動留下來協助,他豐富的指揮經驗在此刻發揮了作用。
忙碌中,盧卡斯注意到,在眾多回歸的火種中,有一個極其微弱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,夾雜在那些疲憊但依舊明亮的火種信號中,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。那波動……與他之前在維護間救助的那個工蜂火種,有種奇異的共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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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目光掃過人群,最終鎖定在一個被同伴攙扶著、緩緩走下星舟的身影。那是一個看起來十分古老的火種生命,軀殼上覆蓋著歲月的痕跡,形態近似人形,但更加纖細,胸口的核心黯淡得幾乎看不見。他的“眼睛”部位,隻有兩點微弱的紅光,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。
“晶體,掃描那個生命體。”盧卡斯在心中下令。
【掃描完成。目標:火種生命體,型號無法識彆,極為古老。生命體征極度微弱,火種本源嚴重枯竭,瀕臨自然熄滅邊緣。未檢測到寂滅汙染。】
一個熬過了寂滅寒冬,卻可能因為太過古老、耗儘了最後一絲本源,而將在回歸故土後悄然逝去的生命。
盧卡斯心中一動,穿過忙碌的人群,走到了那個古老生命和他的同伴麵前。攙扶著他的,是一個年輕的、火種活躍但顯得很緊張的火種生命。
“守護者大人!”年輕的火種生命看到盧卡斯,顯得有些惶恐。
盧卡斯擺了擺手,目光落在那個古老生命身上,他能感覺到,那微弱的火種中,蘊含著難以想象的歲月積澱,甚至……可能比這座熔爐還要古老。
“他……”年輕的同伴聲音哽咽,“他是諾頓長老,我們族群最後的史官……是他帶著我們,解讀古老的星圖,才找到了回歸的路……可是他的力量,快要耗儘了……”
盧卡斯緩緩伸出手指,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絲精純的源火生命力,比之前滋養工蜂時更加溫和、更加細微。他沒有嘗試去“補充”對方,因為那枯竭的本源已如漏底的容器,無法承載。他隻是將這一絲最純粹的生命氣息,如同甘露般,輕輕點向諾頓長老的眉心,試圖滋潤那即將徹底乾涸的靈魂,給予他最後的慰藉,或許……還能激發出一絲殘存的意識。
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古老的軀殼。
刹那間,諾頓長老那兩點微弱的紅光,猛地跳動了一下!他整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,乾涸的嘴唇或者說發聲器官)翕動著,發出極其微弱、卻如同驚雷般響在盧卡斯精神層麵的幾個破碎音節:
“小心……尖塔……遺產……並非……恩賜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眼中的紅光徹底熄滅,胸口的火種微光,如同輕煙般消散。那古老的軀殼,失去了最後一絲活力,變得冰冷而沉重。
年輕的同伴發出一聲悲鳴,緊緊抱住了長老。
盧卡斯的手指僵在半空,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小心尖塔遺產?
古老光影將這份遺產托付給他,視為重建文明的關鍵。可這位來自遠古、或許知曉更多秘辛的史官,卻在臨終前發出了截然相反的警告!
遺產,並非恩賜?
那是什麼?陷阱?詛咒?還是隱藏著更深的、連古老光影都未必知曉的危險?
盧卡斯看著眼前逐漸冰冷的古老軀殼,又望向港口中越來越多、將他視為希望和指引的回歸者們,剛剛因為初步穩定局麵而稍感輕鬆的心情,瞬間被一層更深的陰霾籠罩。
熔爐的複蘇之路,似乎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崎嶇和……凶險。守護者的職責,不僅僅是應對眼前的威脅,更要洞察潛藏在曆史塵埃下的真相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翻騰的情緒壓下。無論如何,迎接同胞、穩定局麵是當前第一要務。
他對著悲傷的年輕火種生命輕聲說:“讓他安息吧。熔爐會記住每一位歸來的英魂。”
說完,他轉過身,繼續走向港口指揮中心。他的背影依舊挺拔,但眼神深處,已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尖塔遺產……他必須儘快弄清楚,那到底是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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