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的風裹著姑射山的寒氣,一天天往骨縫裡鑽。李惠娥把曬乾的玉米秸碼在窯門口,金黃的秸稈堆得像座小山,陽光照在上麵,泛著暖融融的光,倒比屋裡的炕頭還讓人想湊近些。小花穿著件新做的藍布小襖,襖麵上繡著幾棵嫩黃的草芽——是惠娥照著地頭的春草繡的,針腳歪歪扭扭,卻透著股活氣。她正蹲在秸稈堆旁撿玉米粒,小手裡攥著顆圓滾滾的玉米粒,舉起來對著太陽看,睫毛上沾著的碎草屑被陽光照得發亮,像落了層金粉。
"慢些撿,彆紮著手。"惠娥隔著柴堆喊了一聲,手裡的針線沒停。她在給環宇的娘納棉鞋,老人的腳年年冬天都長凍瘡,紫紅的腫包看著就讓人心疼,得用厚厚的新棉絮才抵得住寒氣。線繩穿過布麵,發出"嗤啦"的輕響,針腳密密匝匝的,像田埂上整齊的麥壟,針腳之間的距離都差不離,是她用尺子比著量過的。
窯門"吱呀"一聲開了,環宇娘挎著個竹籃走進來,籃子裡裝著剛剝好的棉花,雪白的棉絮蓬鬆著,像堆雲彩。"這天說冷就冷了,"老人把棉花放在炕沿上,看見惠娥手裡的棉鞋,眼圈忽然就紅了,"又給我做鞋呢?你自個兒的手都凍裂了......"她伸手去摸惠娥的手背,摸到那些縱橫的裂口時,指尖忍不住發顫。
惠娥抬頭笑了笑,把手裡的活計往老人跟前遞了遞:"您試試這鞋底軟和不?我納得密些,抗寒。"她的手背上確實裂著幾道小口子,是前些天給隊裡洗曬被褥凍的,沾了水就鑽心地疼,可她從不說。夜裡疼得睡不著,就悄悄往手上抹點豬油,再用布包起來,第二天照樣下地乾活。
老人沒接鞋,反而攥住了她的手。惠娥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,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有些變形,唯有掌心還留著點溫度,是給小花焐手焐出來的。"惠娥啊,"老人的聲音發顫,帶著哭腔,"你這是圖啥呀......環宇走了,你不該這麼苦自己......"
這話像根針,輕輕刺破了惠娥一直緊繃著的弦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忽然想起環宇在世時,總愛拉著她的手往自己懷裡揣,說"女人家的手金貴,凍著了咋繡花"。那時候她的手還嫩著呢,除了做針線活,地裡的重活環宇從不讓她沾。眼淚沒忍住,順著鼻尖滴在棉鞋上,洇出個小小的深色圓點,像朵沒開的花。
小花聽見動靜,舉著手裡的玉米粒跑過來,奶聲奶氣地喊:"奶奶,花......"她把玉米粒往老人手心裡放,那玉米粒圓滾滾的,還帶著太陽的溫度。看見奶奶在哭,小眉頭皺了起來,伸出小手去擦老人的眼淚,軟乎乎的掌心蹭過老人的臉頰,帶著股奶香。
"奶奶不哭,奶奶看小花乖呢。"老人抱起小花,用臉蹭著娃的軟毛,眼淚卻掉得更凶了。她看著惠娥低頭納鞋的樣子,看著炕頭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——那是環宇生前穿的,惠娥總愛拿出來曬,說怕放潮了,看著窗台上晾著的給小花做的小布鞋,鞋麵上繡著隻歪歪扭扭的小鳥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,又酸又疼。
這些日子,惠娥幾乎把家裡的活計全包了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挑水、做飯,水缸總是滿的,灶膛裡的火總燒得旺旺的。白天去隊裡上工,彆人割麥割三分地,她能割四分,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聲。傍晚回來還要紡線、織布,隔三差五就往老兩口的窯裡跑,送些新蒸的窩頭,或是幫著縫補衣裳。前陣子環宇爹咳嗽得厲害,惠娥硬是背著老人走了三裡地,去公社衛生院看病,回來時鞋上全是泥,褲腳都濕透了,凍得直打哆嗦,卻先給老人熬了藥才肯烤火。
村裡人都說:"王家是積了德,才娶了這麼個好媳婦。"可老人知道,這"好"字背後,是惠娥多少個不眠的夜晚,多少滴咽進肚子裡的淚。她看著惠娥日漸消瘦的臉,顴骨都顯出來了,看著她眼角悄悄爬上的細紋,心裡像揣著塊冰,涼得發慌。
那天夜裡,老人又揣著個布包來了。布包裡是件新做的夾襖,藏青色的粗布,上麵繡著幾枝蘭草,是她攢了半年的布票扯的,針腳雖然不如惠娥的細密,卻也繡得有模有樣。"天涼了,穿這個擋風。"她把夾襖放在炕頭,看著惠娥哄小花睡覺,燈光在惠娥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,溫柔得讓人心疼。小花的小手緊緊抓著惠娥的衣襟,像隻戀巢的小鳥。
小花睡著後,窯裡隻剩下煤油燈的光暈。老人忽然握住惠娥的手,聲音壓得很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:"惠娥,聽娘一句勸,找個好人家嫁了吧。"
惠娥的手猛地一顫,針尖紮在了指頭上,滲出顆血珠,紅得刺眼。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,搖了搖頭:"娘,我不嫁。有小花,有您和爹,我挺好。"
"好啥呀?"老人紅著眼眶,聲音發緊,"你才多大?二十五,正是好好過日子的年紀。總不能守著我們這兩個老的,守著小花過一輩子。環宇走了,可日子還得往前過,你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疼你......天陰了有人給你收衣裳,生病了有人給你端碗水......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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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娘,"惠娥打斷她,聲音有些哽咽,"我要是嫁了,小花咋辦?她還小,離不得娘。您和爹咋辦?環宇他......他臨走前讓我照顧好您二老......"她沒說下去,眼淚已經湧了上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。她不是沒想過再嫁,隻是每次一想到要離開這個家,離開環宇生活過的地方,心就像被剜了一塊似的疼,像是把環宇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也丟了。
"小花我們幫你帶著,"老人急忙說,"我和你爹身子骨還硬朗,能給你看娃。再說了,你嫁人也不是賣了娃,想娃了就回來看看,誰敢攔著?我打斷他的腿!"她拍著惠娥的手背,一下下的,像在給她鼓勁兒,"你要是不嫁,將來老了動不了了,誰給你端碗熱水?環宇在天上看著,也不會安心的。他最疼你,咋舍得你一輩子孤零零的?"
這話戳中了惠娥的軟肋。她望著牆上環宇的遺像,照片上的人笑得依舊憨厚,露出兩顆小虎牙,仿佛在說"聽娘的話"。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。她想起那些寒冷的夜晚,自己抱著小花縮在被窩裡,聽著窗外的風聲嗚嗚地叫,像有人在哭,心裡空落落的,總覺得少了點啥;想起上回生病,發燒到迷糊,是二嬸子端來的米湯,老人守在炕邊一夜沒合眼,用粗糙的手一遍遍地摸她的額頭,看退燒了沒。
"我知道你念著環宇,"老人歎了口氣,聲音軟了下來,"可念著人,也得過好日子啊。你把日子過好了,把小花拉扯大,才是對環宇最好的念想。他要是看見你這麼苦,在那邊也不安生。"
婆媳倆就這麼坐著,說一陣,哭一陣,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,像鋪了層碎銀子。直到雞叫頭遍,老人才抹了把淚,起身要走:"你再想想,娘不逼你。但這事,你得為自個兒打算打算。"
惠娥沒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看著老人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,她忽然覺得很累,像是扛了千斤的擔子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她走到炕邊,看著小花熟睡的臉,娃的小眉頭還微微皺著,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。她伸出手,輕輕撫平女兒的眉頭,心裡亂得像團麻,一會兒是環宇的笑臉,一會兒是老人的眼淚,一會兒是小花奶聲奶氣的"娘"。
過了幾日,惠娥正在地裡拾掇白菜。霜降剛過,白菜葉子上結著層薄冰,摸上去冰涼。她正彎腰把白菜連根拔起,忽然看見二嬸子風風火火地跑過來,頭巾都跑歪了,老遠就喊:"惠娥,你娘找你呢,說有急事!"
惠娥心裡咯噔一下,以為老人出了什麼事,扔下手裡的鋤頭就往家跑。褲腳沾著的泥塊掉在地上,發出"啪嗒"的聲響,她也顧不上。跑到老兩口的窯門口,卻看見環宇娘正和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說話,那女人梳著油亮的發髻,抹著點雪花膏,聞著香香的,嘴角總是帶著笑,手裡攥著塊花手帕,正是村裡有名的劉媒婆。劉媒婆的嘴皮子利索,保成的婚事能從村東頭排到村西頭,而且從不說瞎話,村裡人都信她。
惠娥的臉"唰"地紅了,像被太陽曬過的西紅柿,轉身想走,卻被老人喊住:"惠娥,過來,娘給你介紹介紹,這是劉大姐。"
劉媒婆連忙站起身,上下打量著惠娥,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:"早就聽說王家的媳婦賢惠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這模樣,這身段,打著燈籠都難找。"她說話像串珠子,劈裡啪啦的,帶著股熱乎勁兒,"你看這手,一看就是乾活的好手,卻還這麼細皮嫩肉的,可見是個會疼自個兒的。"
惠娥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,衣角都被絞出了褶子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環宇娘拉著她坐在炕沿上,給劉媒婆遞了碗熱水,粗瓷碗上還印著"勞動最光榮"五個字:"劉大姐,你是個實在人,惠娥的事,就拜托你多操心了。她這孩子,臉皮薄,有啥話你就直說。"
劉媒婆喝了口熱水,開門見山:"我知道惠娥妹子的難處,也知道她念著環宇兄弟。所以這事,我得找個知根知底、靠得住的人。前村的趙木匠你知道不?就是給隊裡修農具的那個,人老實,手藝好,家裡就一個閨女,叫丫蛋,比小花大兩歲,倆娃正好作伴,將來能處成親姐妹。"
她放下碗,絮絮叨叨地說著趙木匠的好處:"他媳婦前年走的,肺癆,治了好幾年也沒留住。之後不少人給他說親,他都沒應,就是怕委屈了閨女。聽說你家的事,他托人打聽了好幾回,說就佩服你這樣的女人,賢惠、本分,能把日子過起來。我去他家看過,院裡掃得乾乾淨淨,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,屋裡的桌子擦得能照見人影,不像個糙老爺們的住處......"
惠娥一直沒說話,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聽著。她想起前陣子去公社趕集,見過那個趙木匠。他就坐在供銷社門口的石墩上,給人修板凳,手指粗糙卻靈活,刨子推得飛快,木屑像雪花似的飄下來,落在他的藍布褂子上。有人給他遞煙,是帶過濾嘴的那種好煙,他笑著擺擺手:"戒了,給娃攢學費呢。"說話時露出顆小虎牙,看著挺和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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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惠娥妹子,"劉媒婆看出她沒反感,語氣更熱乎了,"我知道你心裡有顧慮,可日子是自個兒的。趙木匠說了,你要是願意,他就把家搬到平安村來,守著你和老人,將來給倆老人養老送終,絕不走一步。他還說,絕不委屈小花,將來供她讀書,就像親閨女一樣。他那手藝,一天能掙不少工分,將來你們娘倆的日子,保準差不了......"
環宇娘在一旁幫腔:"劉大姐是出了名的實在人,保媒拉纖這麼多年,從沒說錯過一門親。她從不收人錢,就圖個積德行善,能讓苦命人過上好日子。上回西頭的老張家,就是她給說的媳婦,現在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。"
劉媒婆笑著擺擺手:"快彆誇我了,我就是見不得好人受委屈。想當年我男人走得早,帶著仨娃討飯,是村裡人你一口我一口幫襯著,才沒餓死。現在我有口飯吃,就得幫襯彆人。"她看著惠娥,眼神誠懇,"妹子,我不逼你,你先想想。要是願意,就跟我去前村看看,見個麵,聊聊天,喝碗茶。成不成的,都沒關係,就當走親戚了。"
惠娥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攪了攪,亂亂的,卻又隱隱透著點說不清的期待。她抬頭望向窗外,老梨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指。幾隻麻雀落在枝頭上,嘰嘰喳喳地叫著,像是在商量著什麼,忽然"呼啦啦"一聲飛起來,往南飛去了。
"我......我再想想。"惠娥終於開了口,聲音細若蚊蠅,卻足夠讓在場的人都聽見。
環宇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點了燈似的,劉媒婆更是笑得合不攏嘴:"想,慢慢想!啥時候想通了,就跟我說一聲,我隨時陪著你。"她起身要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,"對了,趙木匠知道小花愛下地玩,給娃做了個小木車,帶四個小輪子的,說娃能推著玩,還能裝撿的玉米粒。我下次給你帶來,保準小花喜歡。"
送走劉媒婆,環宇娘拉著惠娥的手,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:"惠娥,娘知道你心裡不好受,可這是好事,是環宇在天上保佑你呢。"
惠娥沒說話,隻是望著牆上的日曆,紙頁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還有一個月就過年了,去年過年時,她還和環宇一起貼春聯,環宇踩著板凳貼橫批,她在底下扶著,怕他摔著。小花穿著新棉襖,被環宇舉著摘燈籠,笑得咯咯響。今年的年,好像要和往年不一樣了。
傍晚時分,惠娥抱著小花回家,路過二嬸子家門口,被喊住了。"聽說劉媒婆來了?"二嬸子往她手裡塞了個烤紅薯,熱氣騰騰的,燙得人直換手,"那趙木匠我知道,人確實不錯。上次我家的木箱壞了,鎖扣掉了,他來修,分文沒收,還說"鄰裡鄰居的,客氣啥"。修得可結實了,現在還能用呢。"
巷子裡的媳婦們也圍了過來,七嘴八舌地說著:"惠娥,這可是好事,你可得好好想想。女人家,總得有個靠山。"
"趙木匠手藝好,將來不愁吃穿,小花也能跟著享福。不像我們家那口子,除了會種地,啥也不會。"
"你要是嫁了,咱們還能做鄰居,照樣一起納鞋底,一起看娃。離得近,想回來看老人也方便。"
小花啃著烤紅薯,小臉上沾著黑糊糊的糖渣,像隻小花貓。她看著大人們說話,時不時發出"咿咿呀呀"的聲音,小手還指著遠處的炊煙,像是在說"回家做飯"。惠娥低頭看著女兒,忽然覺得,或許娘說得對,她得為自己活一次,也得為小花活一次。總不能讓娃跟著自己一輩子受窮,一輩子抬不起頭。
回到家,她把小花放在炕上,翻出環宇的那件舊藍布褂子。衣裳已經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,領口還有塊淡淡的油漬,是環宇生前最愛穿的一件,說是乾活利索。可她總舍不得扔,總覺得衣裳還帶著環宇的體溫。她把臉埋在衣裳裡,聞著上麵淡淡的皂角味,像是還能聞到環宇身上的氣息——那是陽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讓人踏實。
"環宇,"她輕輕說,聲音帶著哭腔,"我要是嫁了,你會不會怪我?我不是忘了你,我就是......就是想讓小花過好點,想讓日子能鬆快點......"
窯外的風刮過老梨樹,發出"沙沙"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低聲回應。惠娥抬起頭,看見月光正透過窗欞,照在環宇的遺像上,照片上的人笑得依舊憨厚,仿佛在說"去吧,好好過日子,彆惦記我"。
她擦乾了淚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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