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朝文武,無一敢戰,可他這個“門生”,卻是個不一樣的人。文能提筆安天下,武能上馬定乾坤——這話放在彆人身上,是誇飾;放在張好古身上,卻未必是虛言。
“傳旨。”崇禎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決斷,“張好古丁憂之請,著即留中。如今軍情緊急,國家多故,臣子當以社稷為重。著張好古在京供職,不必回鄉守製。待邊患稍平,再議此事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另外,著張好古待戰事結束後來京覲見。朕……要親自見見他。”
殿中百官聽得這話,有人驚訝,有人嫉妒,也有人暗暗鬆了口氣——至少,這口“敢戰”的鍋,不必扣在自己頭上了。
崇禎卻不在意他們怎麼想。
他隻知道,在這風雨飄搖的大明江山之中,至少還有一個人,是他可以指望的。那個人治下的土地,河清海晏,百姓安樂;那個人的名字,足以讓他在絕望之中,看到一線微光。
“張好古……”崇禎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,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繩索,“你可彆叫朕失望。”
而此刻,遠在他處的張好古,尚不知自己的丁憂折子,已被皇帝留中,更不知自己即將被推上風口浪尖。他隻知道,家中老母在堂,自己身為兒子,理當回鄉守喪,儘人子之責。
卻不知,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,他的“人子之責”,早已與“天下之責”緊緊糾纏在一起,再也難以分開。
戰時的道路不順暢,朝堂上大員的相互扯皮,讓一心歸家祭奠父母的張好古盼著消息一天又一天,終於近兩個月才等來消息。
然而不是同意張好古歸家的消息,而是對其丁憂一事而奪情。
同來的還有聖旨。
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
朕惟人臣立身,以忠為本;而聖人之教,以孝為先。茲覽張致遠奏陳,其父、母於濟南城陷之日,自焚殉城,一門節烈,實堪哀痛。朕聞之,不覺涕零,撫幾長歎,恨不能手刃逆虜,以慰忠魂。
夫濟南之難,皆由虜騎憑陵,肆行焚掠。致遠父母,不忍見城破受辱,遂舉家自焚,以全大節。此誠忠臣之門,孝烈之行,朕用嘉歎不已。按本朝舊製,遭此大故,臣子當解任丁憂,奔喪守製,以儘孝道。朕豈忍奪人之喪,使之不得歸葬其親?
然今時事多艱,虜氛正熾。青山關一帶,密邇邊鄙,實京師之藩籬、陵寢之門戶。若使致遠一旦離任奔喪,則邊關無重臣之寄,將士失倚賴之心,萬一虜騎乘隙深入,搖動疆場,非特山東之禍未已,將見宗社之憂彌深。
朕反複思忖,夜不能寐。忠孝之際,固有難全;而君臣大義,亦不可負。若使致遠徒守廬墓之節,而忘社稷之重,則於父母之靈,恐亦有不安者。況爾父母,既以殉城殉國,其心豈不欲爾竭忠報國,殲此凶醜,以雪城亡家破之恨哉?
為此特降殊恩,令爾不必回京奔喪,不必離任守製。仍著在青山關,節製諸軍,固守要衝,悉心調度,務使虜騎不敢南牧,邊圉得以無虞。其喪葬一節,已命有司於濟南擇地安葬,賜祭一壇,汝之父母加恩使三品禮製,以昭朝廷褒忠之典。爾雖身在軍中,而朝廷已代爾儘禮;爾雖不得親奉棺衾,而朕實與爾同此悲懷。
自今以後,爾其抑哀製痛,勉副朕心。但得一息尚存,即當矢心報國;但得一旅可戰,即當伺機殲敵。凡虜騎之出入,務須偵探詳明,相機截殺;凡邊民之流離,務須加以撫恤,以收人心。庶幾爾父母在天之靈,亦將含笑,知其子能成其誌,不負家國。
若有部院科道以奪情為言者,朕已洞鑒其故,一切留任之議,出自朕衷,非致遠之私。如有再行阻撓、妄生議論者,著該部從重議處。
故茲詔示:張致遠著即照舊供職,不必丁憂離任。其在青山關,專督軍務,凡青山關地之軍隊,具皆有乃節製,伺機打擊韃擄,相機進取,務期殲厥元凶,以雪國恥,以慰忠魂。
嗚呼!朕非不知奪情之難,而以宗社為重;爾非不知奔喪之切,而以君命為先。君臣同心,上下一德,則逆虜之滅,可計日而待矣。
故茲詔示,想宜知悉。
欽此。
張好古接到聖旨後,久久不能語,隻覺手中的那卷明黃絹帛,重若千鈞。他垂首而立,目光死死釘在那幾行朱批之上,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傳旨太監尖細而又莊重的聲音,可思緒卻已不知飄向了哪裡。
濟南城的火光,仿佛又在他眼前騰起。
那是他少年時熟悉的街巷,是母親在窗前為他縫補衣袍的燈光,是父親罵他淘氣時低沉的嗓音。
城破之夜,狼煙衝天,虜騎屠城,父母不願受辱,竟在自家院中自焚,用一炬烈火守住了清白,也把他的世界燒成了灰燼。
按大明律例,按聖人之教,按天下人心,他都該即刻解甲,披麻戴孝,星夜奔赴濟南,收殮父母遺骨,守墓三年,以儘人子之心。哪怕隻是跪在焦土之前,對著那片殘垣斷壁哭上一場,也好過如今這心如刀絞卻不得出聲的煎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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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朝廷的苦衷。
他抬起頭,看向關外那一線陰沉的天際。
護國軍上下,如今全指著他這個主將。這支隊伍,是他一手拉起來的:從最初的殘兵遊勇,到如今三千精銳,軍律嚴明,敢戰能戰,是青山關一線唯一能讓清軍稍存顧忌的明軍力量。他若一走,這支勁旅,立刻就會變成一盤散沙——諸將將雖忠勇,卻不具備統籌全局的威望;諸營雖敢戰,卻缺了那一股“跟著督帥,死也死得值”的決絕心氣。
戰事更是到了最關鍵的時刻。
兩路清軍,一路自遼西青山關突入,一路繞出宣化,如兩條嗜血的巨蟒,在大明的腹地裡橫衝直撞。
他們喝飽了大明百姓的鮮血,腳下踩著的是被焚毀的村落和被屠戮的城池,馬背上馱著的是從千家萬戶搶來的物資、金銀、綢緞、糧食,還有被繩索栓住、像牲畜一樣驅趕的婦孺百姓。
這些人,有的是濟南城破後被擄走的幸存者,有的是沿途州縣的平民。他們被鞭子抽打著,被馬蹄驅趕著,一路向北,朝著關外的冰天雪地而去。
在清軍眼裡,他們與牛羊無異,隻是另一種可以買賣、可以隨意處置的“貨物”。
而青山關,正是他們北返的必經之路。
張好古站在山頭,緩緩伸手,指了指遠處那條被積雪覆蓋的山道。
從濟南一帶擄掠而來的清軍,要想把這無數的金銀、糧草、牲畜和人口運回關外,最便捷的路線,便是經由青山關一線出關。若是想繞開青山關,走其他關口,就得在山地間繞上數百裡,道路崎嶇,大雪封山,車馬難行。
就清軍騎兵本身而言,繞路倒也不是不行,可如今他們帶著如山的物資、成群的牲畜,還有行動遲緩的俘虜,一旦繞道,隊伍拉得太長,補給線一斷,光是凍餓之苦,就能讓他們減員過半。
“督帥,”黃祥低聲道,“他們若真繞道,也不是全無可能。”
張好古收回手,淡淡道:“他們不會繞的。”
他太清楚這些虜騎的性子了——貪婪、驕橫,又慣於速戰速決。這一次深入大明腹地,他們以為自己是大勝而歸,自以為明廷再無還手之力,自然會選擇最省力、最快捷的路線出關。
在他們眼裡,青山關不過是一處普通邊隘,守軍不過三千,根本不配擋他們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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