駝爺把牛角梳放在樹疤上,紅繩與拐杖上的紅繩慢慢纏在一起,像兩道血痕彙成了河。紋蓮從沙漠星寄來新培育的稻種,包裝紙上印著共生樹的圖案,沙棘枝上掛著垂柳編的小網,網裡盛著顆飽滿的稻粒。
阿棘和阿柳在樹下埋了個時光膠囊,裡麵有阿棘磨圓的沙棘刺、阿柳壓平的垂柳葉,還有駝爺剪下來的一小段紅繩。膠囊外殼是趙禾用鐵牌熔鑄的,上麵刻著行字:“疤不是傷,是長在一起的印。”
風吹過共生樹,沙棘的尖刺輕輕碰著垂柳的軟枝,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無數個聲音在說:“你看,硬的沒紮破軟的,軟的沒勒死硬的,就這麼吵吵鬨鬨地長,也挺好。”駝爺的牛角梳放在炕頭的藍布帕上,帕子是靛藍染的,邊角磨出了毛邊,像極了他眼下的胡茬——花白,卻根根硬挺。窗外的風卷著沙粒打在窗紙上,劈啪響,像二十年前那場沙暴裡,紋蓮最後拽著他袖子時,銀鐲子撞在岩石上的脆響。
“爺,該換藥了。”灶房傳來阿棘的聲音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卻總在撞見駝爺摸梳子時低下去半分。阿棘的指甲縫裡總嵌著沙棘刺,是幫駝爺曬藥草時紮的,他卻從不叫疼,就像當年的紋蓮,被沙粒磨破了腳,也隻把血痕蹭在褲腿上,說“沙子燙的,涼了就不疼”。
駝爺沒回頭,指尖劃過梳齒——第三根齒缺了個小口,是當年他用這梳子撬紋蓮攥緊的拳頭時崩的。那天紋蓮的掌心全是血,攥著半塊燒黑的柳木牌,牌上“溪”字的三點水被血浸成了紫黑色。
“她總說,梳齒要鈍才好,”駝爺忽然開口,聲音像被沙礫磨過,“太尖,會刮破頭皮。”他抬手摸摸自己的後腦勺,那裡有道月牙形的疤,是年輕時紋蓮用同一把梳子“教訓”他時留的——那天他賭輸了錢,把給她抓藥的銀鐲子當了,她追著他打,梳齒斷了兩根,卻沒舍得往他臉上招呼。
阿棘端著藥碗進來時,正看見駝爺用袖口擦梳子。陽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,照在梳齒的缺口上,映出細小的光斑,像紋蓮當年總愛往他茶碗裡撒的金箔碎,說“這樣喝著像吞星星”。
“爺,這藥得趁熱。”阿棘把碗放在炕邊的小幾上,目光在梳子上停了一瞬——他數過,這梳子上纏著七圈紅繩,每圈的結都不一樣,有平結,有雙錢結,還有個他叫不出名的,像隻展翅的鳥。
駝爺“嗯”了一聲,卻沒動碗,反而拿起梳子往頭上梳。花白的頭發被梳得亂糟糟,像堆枯草,梳齒穿過發絲時,刮下幾根灰白的毛,落在藍布帕上,與帕子的靛藍形成刺目的對比。
“當年紋蓮給我梳辮子,”駝爺的聲音突然輕下去,像怕驚散什麼,“總在發尾纏紅繩,說‘這樣風沙就刮不散’。”他頓了頓,指腹摩挲著梳齒的缺口,“結果最後散的,是我們自己。”
藥碗裡的熱氣騰起來,模糊了阿棘的眼睛。他想起上次去守諾城趕集,在“溪柳居”舊址看到塊新立的木牌,寫著“紋蓮手作”,賣的藍布帕子邊角都纏著紅繩,和駝爺炕頭這塊一模一樣。掌櫃的說,這是位老太太托賣的,老太太眼睛花了,卻總摸著帕子說“該給駝子補補帕子邊了,他睡覺愛流口水”。入伏那天,阿棘在沙棘叢裡撿到個布包,裹著三截紅繩,結都沒散。他認出那是駝爺去年弄丟的,當時駝爺發了場大火,把曬藥的竹匾都踹翻了,嘴裡反複說“斷了,全斷了”。
布包的襯裡是塊絲綢,上麵繡著半朵垂柳,針腳歪歪扭扭,是紋蓮的手藝。阿棘記得駝爺說過,紋蓮繡東西總愛漏針,卻偏要在他的煙荷包上繡沙棘,說“刺紮手,才能記住疼”。
他偷偷把紅繩拿到共生樹下,學著駝爺平時打結的樣子擺弄。樹疤裡積著雨水,倒映出他笨拙的手指,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駝爺——據老街坊說,當年駝爺總躲在樹後學打結,紋蓮就趴在樹杈上笑他“比繡花還慢”,手裡卻把紅繩繞成圈,扔給他當範本。
“這個結叫‘鎖心’。”阿棘正對著倒影琢磨,身後傳來個蒼老的聲音。回頭一看,是守樹的老秋,正往樹疤裡填新土。老秋的指甲縫裡總嵌著泥,像剛從地裡刨出來的,“紋蓮姑娘教過我,說纏三圈,繞兩回,最後要留個小尾巴,像狗尾巴草,晃啊晃的,心就定了。”
阿棘跟著老秋的手勢學——紅繩在指尖繞出麻花,交叉時要壓著自己的影子,老秋說這是“讓光替人盯著結,散不了”。纏到第三圈時,他的手指被繩子勒出紅痕,像紋蓮留在駝爺梳子上的血印。
“當年她給駝子編腰帶,”老秋往樹疤裡澆水,水流順著紋路滲下去,“紅繩裡摻了沙棘汁,說‘這樣磨斷了也能長出新的’。結果那場沙暴,腰帶真斷了,救了駝子一命——繩子纏住了岩石,他才沒被卷走。”
阿棘突然想起駝爺後腰的疤,像條褪色的紅繩。上次幫駝爺擦身時看到的,駝爺說“是沙棘刺劃的”,可那形狀彎彎的,明明是繩子勒的。中秋那晚,駝爺把牛角梳裝進木盒,盒底墊著的藍布帕上,阿棘偷偷縫了片沙棘葉——用的是紋蓮留下的那根銀針,針尾還纏著半截紅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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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棘,”駝爺把木盒遞給阿棘,“明天幫我送到守諾城的‘紋蓮手作’,找那個戴銀鐲子的老太太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就說……梳子的缺口磨平了,不刮頭皮了。”
阿棘接過木盒時,感覺沉甸甸的,像裝著整個秋天的月光。他摸到盒底有硬物硌著,打開一看——是塊柳木牌,上麵“溪”字的三點水被人用紅繩補全了,針腳和他在共生樹下學的“鎖心結”一模一樣。
第二天趕去守諾城時,阿棘特意繞到共生樹旁。樹疤裡的積水映著天,藍得像駝爺的帕子。他把木盒放在樹疤上,自己爬上樹杈——當年紋蓮肯定也在這裡趴過,樹枝的弧度正好能架住下巴,能看見“紋蓮手作”的牌匾,紅底黑字,像用紅繩拚的。
老太太來開門時,銀鐲子叮叮當當響。她接過木盒,手指在盒麵上摸了半天,突然捂住嘴哭起來。阿棘看見她手腕上的紅繩,和駝爺梳子上的是同一種麻線,結也一樣,留著個晃悠悠的小尾巴。
“他總說我繡的沙棘刺太尖,”老太太抹著眼淚笑,“現在倒知道把梳齒磨平了……”她打開木盒,拿出牛角梳,對著陽光照,梳齒的缺口處,紅繩正纏著片乾縮的垂柳葉,“這老東西,還是這麼強,當年說過不跟我學繡活,現在還不是偷偷把葉子塞進來……”
阿棘突然明白,駝爺每天摸梳子,不是在摸愧疚。就像共生樹的疤,不是為了記住疼,是為了讓後來的人知道——有些刺磨平了,不是消失了,是長成了能托住對方的形狀。
離開時,老太太塞給阿棘個新繡的荷包,上麵沙棘纏著垂柳,針腳還是漏漏補補的。阿棘把荷包揣在懷裡,走在共生樹下,聽著沙棘的刺碰著垂柳的枝,沙沙響,像有人在說“磨平了尖,才好抱得緊”。駝爺的指甲刮過梳齒缺口時,阿棘正蹲在灶前添柴。火光映在駝爺側臉,能看到他眼角的皺紋裡嵌著細沙,像歲月沒擦乾淨的淚痕。“當年她就用這把梳子敲我腦袋,”駝爺忽然開口,聲音混著柴火劈啪聲,“說‘賭錢輸了就認,彆學那沙棘,刺再尖也紮不進石頭’。”
阿棘往灶裡塞了塊枯垂柳枝,枝條遇火發出“滋滋”聲,像紋蓮留在賬本上的字跡——阿棘在“紋蓮手作”見過那本賬,某頁寫著“駝子欠我三吊錢,用沙棘刺抵債,一根刺抵一文”,旁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哭臉。
“她總說梳齒要磨鈍些,”駝爺用袖口擦了擦梳齒,“可真到了關頭,比誰都狠。”他手腕翻轉,露出掌心的疤,是被梳齒豁開的,“沙暴那天,她就是用這把梳子撬開我攥著岩石的手,罵我‘留著命才能還賬’。”
灶台上的藥鍋咕嘟冒泡,藥香裡混著沙棘的澀味。阿棘忽然想起老秋說的——紋蓮當年把紅繩纏在梳齒上,就是為了在撬手時,讓繩子先勒疼駝爺,逼他鬆手。展開阿棘學結紅繩的過程,穿插老秋的回憶、紋蓮手作的細節:銀鐲子老太太的工作台抽屜裡,藏著未完成的紅繩腰帶,針腳裡嵌著沙棘刺;阿棘發現腰帶夾層裡的沙暴預警信,日期正是紋蓮推開駝爺的前一天)老秋教阿棘打“鎖心結”時,共生樹的葉子正往下掉。紅繩在阿棘掌心繞出第三圈,老秋突然按住他的手:“不對,要讓繩子自己‘咬’住自己,像紋蓮姑娘說的‘讓它覺得疼,才記得住結’。”
阿棘低頭看繩子勒出的紅痕,突然明白為什麼駝爺的梳子總纏著紅繩——那些結不是綁上去的,是被梳齒“咬”住的。就像他在“紋蓮手作”看到的銀鐲子,內壁“鎖”字的最後一筆,故意刻得像根紅繩,末端翹起來,像在勾著什麼。
老太太給阿棘找鐲子時,從樟木箱裡翻出個鐵盒,盒裡全是紅繩結,每種結旁都貼著紙條:“駝子學不會的‘同心結’”“他賭輸時該拴他手腕的‘捆仙索’”“沙棘叢裡撿的斷繩,他肯定沒發現少了半截”……最後一張紙條上,紅繩纏著根沙棘刺,字跡被水洇過:“若他活著,讓他知道這刺紮進我手裡時,比紮他身上疼。”聚焦中秋夜的木盒傳遞,細節描寫木盒裡的物件:藍布帕上的沙棘葉繡片、柳木牌補全的“溪”字、梳齒間纏著的新紅繩。阿棘在途中發現木盒夾層的信,字跡是駝爺的,寫於沙暴後第三年)阿棘在共生樹的陰影裡打開木盒夾層時,月光正好落在信紙上。駝爺的字歪歪扭扭,像被沙粒磨過:“那天你推我時,紅繩勒得我手腕疼,可落地時摸到你掉的銀鐲子,才知道你早把自己的鐲子摘給我當了……梳子的缺口我磨了三年,每次想你就磨一下,現在它碰頭皮不疼了,你回來好不好?”
信紙邊緣有焦痕,是沙暴時燒的。阿棘突然想起老太太說的“紋蓮手作”的招牌——紅底黑字的“紋蓮”二字,“紋”字的絞絲旁,其實是用無數細小的紅繩結拚的,遠看像團燃燒的火。
老太太接過木盒時,銀鐲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她摸出梳齒間的紅繩,突然笑了,笑聲裡帶著淚:“這老東西,當年說我打‘鎖心結’留尾巴是浪費繩,現在自己倒留了個這麼長的……”她把紅繩纏在鐲子上,正好繞三圈,尾巴晃啊晃的,像共生樹疤裡的那株新抽的沙棘苗,怯生生的,卻紮得很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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