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歲的徐墨辰被固定在束縛帶中,瘦小身體繃成一張拉滿的弓,嘴唇青紫,額角青筋暴起,卻死死咬住下唇,一滴血珠順著下巴滑進衣領。
鏡頭推近。
他右耳後,一點微紅正在皮下明滅——和葉雨馨掌心那枚芯片尾端的光點,節奏一致。
操作台前,趙文山背影挺直,白大褂一塵不染。
他抬手,注射器內幽藍液體緩緩推進針管,色澤濃稠如液態星雲,表麵浮動著細密銀芒。
他手腕穩定,眼神專注,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虔誠。
畫外音突兀切入,嘶啞、斷續,像從生鏽鐵盒裡艱難拖出的磁帶:c01的意識碎片……種進了我兒子腦裡……”
是徐振邦的聲音。蒼老,破碎,每個字都裹著血沫般的喘息。
畫麵猛地一跳——切換至監控視角:徐墨辰蜷在病床角落,渾身發抖,左手死死摳著右腕內側,指甲深陷進皮肉,滲出血絲。
他盯著自己攤開的右手,瞳孔劇烈震顫,仿佛第一次看清那五根手指屬於誰。
下一幀,他忽然抬頭,直直望向鏡頭——那雙眼睛漆黑,空洞,深處卻翻湧著不屬於孩童的、被撕裂又強行拚湊的混沌。
葉雨馨呼吸一窒。
身後傳來一聲悶響。
徐墨辰踉蹌後退,脊背撞上冰涼艙壁,發出沉悶回響。
他雙手猛地掐住自己太陽穴,指節泛白,青筋在蒼白皮膚下瘋狂跳動,喉結上下滾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——隻有牙齒碾磨的咯咯輕響,在絕對寂靜中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嗓音撕裂,像砂紙刮過鏽鐵,“那些記憶……不是我的?”
他抬起眼,目光灼燙,直刺葉雨馨瞳底,帶著瀕死之人抓住浮木的狠絕:“我隻是個容器?那……你呢?”
他喉結一滾,聲音低下去,卻更沉,更重,像淬了冰的釘子,一顆顆砸在地上:
“你是被複製的……還是原本就存在的密鑰?”
空氣凝滯如鉛。
就在此刻,b3底層穹頂導管脈動的幽藍冷光,忽然微微一滯。
“哢噠。”
一聲極輕的金屬咬合聲,自右側通風管道深處傳來。
鏽蝕的檢修蓋無聲滑落,一人從暗道中垂身而下。
灰布衫,舊棉褲,左腿微跛,右肩胛骨處一道陳年彈痕扭曲著皮膚。
他落地無聲,隻微微佝僂著背,像一截被歲月壓彎卻始終未折的老鬆枝。
老吳。
徐家舊仆,十五年前隨徐父赴蘇黎世後音訊全無,檔案裡早寫明“意外身亡”。
他沒看徐墨辰,也沒看葉雨馨,隻將一隻用油紙層層包裹的黃銅匣,雙手捧至徐墨辰胸前。
匣蓋掀開。
一枚火漆封印完好,朱砂印紋是徐振邦私章“守拙”,邊緣已微微龜裂,卻仍透出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老吳聲音沙啞,像兩塊粗糲石頭在摩擦:“少爺,您體內有抑製芯片,編號q09,植入位置——枕骨大孔旁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終於抬起,落在徐墨辰左耳後那道幾乎不可見的淡色疤痕上,“一旦靠近xc01原始腦波輻射範圍超過三米……它會自毀。”
他停了一瞬,視線緩緩移向葉雨馨,渾濁眼中竟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憫:“但葉小姐的基因序列,能中和它的觸發閾值——前提是……”
他喉結滾動,聲音壓得更低,卻字字如冰錐鑿入耳膜:
“她願意讓您活著。”
徐墨辰沒接匣子,也沒動。
他隻是站著,胸膛劇烈起伏,瞳孔深處那抹幽藍忽明忽暗,如同信號不良的接收器,在真實與幻象之間反複撕扯。
葉雨馨沒應老吳的話。
她隻是慢慢收回按在鏡麵上的手指,指尖那點混雜的暗紅血漬,在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。
她抬眼,目光掃過徐墨辰慘白的臉,掃過老吳手中那枚沉默的銅匣,最後,落在xc01艙體後壁——那麵剛剛吞噬了真相的鏡麵,此刻已恢複如初,幽黑、光滑、倒映著她蒼白的麵容,和身後十二具懸浮艙體冰冷的輪廓。
鏡中,她的瞳孔深處,一點極淡的銀灰微光,正悄然亮起,一閃即逝。
遠處,主控塔方向,警笛聲已近在咫尺,藍紅光芒如活物般舔舐著b3入口的鏽蝕門框。
而就在那光暈即將漫入底層的刹那——
耳釘裡,阿福的加密頻道突然切入,聲音短促、急迫,卻異常清晰:
“周組長已接入冷凍艙主係統……他正在破譯日誌權限……”
葉雨馨睫毛一顫。
她沒回頭,隻將右手緩緩垂落,指尖無意擦過左胸口袋——那裡,一枚乳牙銅匣靜靜貼著心臟,銅綠微涼,內裡卻似有溫熱搏動,正與鏡麵之下那顆遙遠的心臟,悄然同頻。
b3底層的空氣驟然變薄。
不是因缺氧,而是被一種無形的、高頻震顫的靜默抽乾了所有餘裕。
葉雨馨耳釘裡阿福的通報尚未消散,主控塔方向刺目的藍紅光已如毒蛇信子般舔上穹頂鋼梁——而就在此刻,xc01艙體後方那麵幽黑鏡麵,毫無征兆地泛起一圈漣漪狀波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