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並不是一雙正常人該有的腿。
確切地說,也不是完整的“一雙”。
曲起的那一條腿,膝蓋以下是刻成腿形的木頭,覆蓋著青苔。
餘下的血肉也和枯木一般,腳踝處圈著生鏽的鐵環。
奇獸載著他們奔向高處,更縹緲的暗色中。
忽地往下一躍——
呼嘯乍起,一片石林深坑中,緩緩流淌著一汪泉。
石林是紅色,並不鮮豔的紅;泉水是黑色,透明的黑。
卓無昭隻覺得視野越來越模糊,他的身體好像在腐爛融化。
“撲通”。
黑水濺起得並不高,觸感也溫良。
卓無昭被奇獸一甩尾摔進去,水堪堪沒過他胸腹,他一顆腦袋仰在淺處,滿目是大塊的紅,再往上是沉沉的混沌。
有微弱的光芒閃爍其間,又被紫塵遮掩。
卓無昭漸漸地又能看清,他軀殼在回神,他終於聽到自己喘得很厲害,仿佛早就無法呼吸。
“這是業山裡唯一的活泉,可以治愈受創的神魂。你該慶幸它今日隨著‘天變’來到,否則就算逃脫刑罰,你也走不出去。”
灰白色的人語調徐徐,坐在岸邊,用手撫著那隻坐騎。
卓無昭不解。每一件事,都是他第一次見聞。
就連當地的傳說裡,也沒有類似的。
“業山……”
不知不覺,卓無昭開口,他的聲音在恢複:“這裡不是羅橋?”
“羅橋?很陌生的名字。”
灰白色的人呢喃,又道:“那是你所在之地,卻非你此刻所在之地。”
卓無昭沉默了一瞬:“是因為‘天變’?”
“外麵的人怎樣形容這種變化,我不清楚。”
也許是多說了幾句,灰白色的人聲音不再是初時喑啞。他凝視著卓無昭:“之前那場戰鬥離現在多久,我也不知道。不過覺察山中異變,正是那一戰過後。
“每隔一段時間,這山脈就會像被切割出一部分,轉入氣息迥異的環境,再過一段時間恢複,周而複始。在那變換期內,常有外人闖入,最終迷失在山的詰問中,受儘折磨,魂飛魄散。”
隨著話語響在耳畔,卓無昭目光放遠,隱約見得渺渺茫茫間露出鋒利邊緣,轉眼又沒入霧靄。
“你是我見過的第二個,非我翎族的洗罪者。”
卓無昭不禁怔忪,倒不是因為“第二”的難得:“前輩說的……是哪個翎族?”
灰白色的人微微皺眉:“浮陸之上,焉有第二個翎族?”
也許是想到什麼,他驀地有些訝然:“難道你……”
卓無昭坦言:“不瞞前輩,我來自神陸。”他目中閃動著深思之色,“看來書中所言,天下九界十八方,確有來由。”
他看向灰白色的人:“據傳翎族人天生異能,可乘風羽化,翱翔九霄,不知前輩可否滿足我小小心願,讓我一觀?”
良久,灰白色的人才像是聽見這番話。
他將手伸到自己麵前,端詳著,又慢慢地橫在卓無昭眼前。
靈氣凝聚,血肉皮膚上長出細長的、雜色斑駁的羽管,卻隻稀稀拉拉一層絨毛,構不成完整羽翼。
“可惜我隻是一個被放逐的孤魂,不能滿足你的好奇。”
他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,手掌恢複,重新埋入奇獸毛發中。
“如果你見過我的兄長,就會知道,那是怎樣的光風霽月、淩空遺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