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行者鬥笠微微揚起,他雖在其中,卻陡然生出一種俯視滄海之意。
年鬆鶴被他“俯視”,如高山泰然。
“縱你言說自己一直觀望此地,從無異變,在我眼裡也和他一樣,來曆不明,不可儘信。”
他沉聲凝氣,一句話落定,衣袍無風自動。
三千行者不動。
岸邊,長浪高高卷起。
它並不激烈,並不洶湧,更像是翻過一頁紙,拂去墨字間彷徨的一隻小虱。
年鬆鶴身形躍起,所有的浪都不近他身,須臾化作朦朧細雨。
一重重浪,一重重雨。
年鬆鶴又一次迎上三千行者。
他一直注意著三千行者的肩和手,還有那條彎月似的釣竿。
釣竿之下,就算是躥出條食人巨魚來,他也能麵不改色。
“你也不用這樣警惕,如此荒蕪的境域,彆說魚,連條泥鰍都很難見。要是有蛇,說不定還能嚇嚇你。”
三千行者打趣著,釣竿應聲一蕩,海中銀芒隱現。
它們細密如絲線,交織如刻印,在三千行者所在的方圓數丈之間勾連。
年鬆鶴居高臨下,眼中正好映照出這一張飄逸的咒符成形。
字分陰陽,乾坤對照,靈氣如長風,倒轉虛實。
一轉眼,這咒符光芒大放,也將年鬆鶴囊括其中。
年鬆鶴凝目,護身靈氣隨之收攏三分,將咒符光芒隔絕。
他亦落足於礁石之上。
“你真的很難被趕走。”三千行者佇立在符頭,也有些無奈。
年鬆鶴盯著他:“你是仙裔。”
“嗯?”三千行者倒是意外了,“你竟認得出來?”
“這‘水鏡符’,我曾見識過,但我所見,尚不及今日輕盈。”年鬆鶴目光一瞬不瞬,他像是要望穿那一圈簾幕,看到行者真容。
三千行者反而饒有興趣:“看來,你跟‘日月閣’有些交情?”
年鬆鶴道:“敢問是閣中哪位仙長?”
他的語氣終於不是先前的強硬,放緩下來,還有了幾分謙和敬重之意。
“‘仙長’算不上,好久沒聽到這些,還有點兒懷念。”三千行者笑了一聲,問,“老算星可好?”
“老……”年鬆鶴一怔,“您莫非是指……孤閣主?”
“嗯。說起來當年他非拉我去飲什麼天方雪露,結果是鑽研‘水鏡符’遇到麻煩,想找個好腦子相商,要不是真有美酒,‘鏡潭’之底,恐怕仍是空茫一片吧。”
三千行者絮絮著,驀然“哎呀”一聲,整個人站立不穩,身軀隱現。
咒符光芒跟著明滅,再穩定下來,已經暗淡許多。
“前輩。”年鬆鶴上前欲扶,三千行者擺擺手,示意不必。
“這分靈氣將散,我攔不住你了。”三千行者歎了一聲,“你真的要去,就去吧。他的神魂本源藏於深海,我會用最後的力量為你引路,避免造成多餘動蕩。可即使如此,他也不一定承受得住……其實你這一路,本就不是他自願的吧。”
年鬆鶴步履未進。
他隻是看著腳下寬闊方正的咒符徹底暗淡,殘餘的微光融入三千行者身軀,很快,那道身軀也飄搖化去。
海潮揚起,“三千行者”成了一尾遠去的流星,拖曳出淡淡清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