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遺忘之井的井口像一道通往虛無的傷疤,靜靜開裂在大地之上。
薑璃甫一抵達,便看到一個清冷的身影已在井邊忙碌多時。
虞清晝徹夜未眠。
她的麵前,不再是流光溢彩的數據光圖,而是一堆正在無聲燃燒的灰燼。
璿璣閣三百七十二名在冊女修的生辰八字、入門誓詞、本命符種的拓印副本……所有能夠被天道係統識彆、用以定義“個體”的官方記錄,都在她指尖升騰的幽藍色因果之火中,化作了無法追溯的飛灰。
她隻保留了一樣東西。
三百七十二縷頭發,每一縷都來自一個活生生的、此刻正遵從她的指令在閣中各處靜坐的同門。
虞清晝將這些發絲浸入一個琉璃碗中,碗裡盛放的,正是從遺忘之井井壁上收集的冷凝滲水。
水質清冽,卻帶著一股能吞噬記憶的寒意。
發絲入水,並未沉底,反而如水草般懸浮著,每一根都散發出微弱的、屬於其主人的生命氣息。
她沒有絲毫猶豫,轉身在靜默祭壇的東側,親手掘開一個七尺見方的深坑。
坑底,她細細鋪滿了一層自上次儀式後便枯萎的透明草葉片,乾燥而脆弱,仿佛一碰即碎的記憶殘骸。
隨後,她端起琉璃碗,將那碗浸泡著三百七十二縷發絲的井水,緩緩倒入坑中。
沒有水花濺起,沒有波瀾興起。
那井水仿佛被坑底的枯葉瞬間吸乾,隻留下一片濕潤的痕跡。
然而,奇異的一幕發生了。
深坑的四壁,那些粗糙的石縫之間,竟悄然析出了一片片細密的白色鹽晶。
鹽晶不斷蔓延、勾勒,最終在坑壁上排列成了三百七十二個模糊的人形輪廓,如同遠古壁畫上沉默的眾生。
就在這時,薑璃走到了坑邊。
她一言不發,隻是遞過來一枚小小的藥丸。
那是一枚用糖霜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苦藥丸,正是她之前用以蒙蔽係統的特製品,內裡混合了微量的鐵屑與聲晶粉末。
虞清晝清冷的目光落在藥丸上,搖了搖頭。
她沒有接過,更沒有服下的意思。
她隻是伸出修長的手指,將那枚藥丸從薑璃掌心拈起,輕輕地、放置在了深坑的邊緣。
濕潤的夜風格外陰冷,糖霜遇濕氣,迅速融化,露出底下漆黑的藥丸。
失去了糖霜黏性的藥丸在坑沿微微一晃,隨即骨碌碌滾落下去,掉入坑底那片看似乾燥的濕痕之中。
沒有聲音,沒有漣漪,藥丸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嘴吞沒,瞬間消失不見。
三息之後,異變陡生!
坑壁上那三百七十二個鹽晶人形輪廓中,突然有十七個,毫無征兆地亮起了柔和卻清晰的微光!
虞清晝的瞳孔驟然緊縮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十七道光芒對應的,正是近期因“功德不足”而被監察神塔係統判定為“淨化失敗”、強行除名的璿璣閣弟子!
“她們的名字……”虞清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撼,“還在井裡活著。”
天道抹去了她們在冊的身份,遺忘之井卻記住了她們的存在。
第三日午後,盲童悄無聲息地來了。
他脫去鞋履,赤足走入坑中,一步步踩在那片析出鹽晶的地麵上。
他的腳底輕盈如羽,沒有在鹽水晶麵上留下半點印痕,但他每踏出一步,坑壁上那十七個發光的輪廓,便隨之清晰一分,仿佛被他的腳步聲無聲地喚醒。
他行至深坑中央,緩緩蹲下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