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再是看待同伴的眼神,而是在審視著三百七十二枚足以撬動整個棋盤的、最完美的棋子。
虞清晝的戰栗隻持續了一瞬,便被薑璃一道森然的命令斬斷。
“所有人,躺下。”
命令簡潔,卻蘊含著不容置喙的絕對權威。
三百七十二名璿璣閣女修沒有絲毫遲疑,仿佛演練過千百遍,齊刷刷地朝著祭壇外圍,統一向右側臥倒。
她們的動作精準得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:右手手掌攤開,輕輕枕在臉頰之下;身體微微蜷縮,雙腿自然交疊;最詭異的是,每個人的左手都放鬆地搭在身前,唯獨那截白皙的小指,正微微地、以一個完全相同的角度向上翹起。
那正是薑璃在無數次被天道掃描的夢境中,刻意暴露出的、獨屬於她幼年時熟睡的姿態!
一個天道已經開始學習並模仿的、無害的生理印記!
一片由人體構成的、寂靜而詭異的“夢境花田”,在靜默祭壇外圍悄然鋪開。
虞清晝沒有躺下,她站在所有人的中心,如一張巨網的蛛母。
她闔上雙目,三百七十二縷比情絲更堅韌的黑色魔紋自她識海無聲蔓延,精準無誤地覆蓋了全場。
魔紋織成的網絡並非為了輸送靈力,恰恰相反,它像一個最高效的過濾器,在強製同步所有人呼吸節律的同時,瘋狂地汲取並剔除著每一名女修體內最後一絲殘存的靈力波動。
體溫、脈搏、眼皮下的無意識顫動、嘴角最細微的起伏……所有屬於“生靈”的自然痕跡被保留並放大,而所有屬於“修士”的超凡特征,則被徹底剝離、靜音。
在虞清晝的感知中,這片區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“褪色”。
並非消失,也不是隱匿,而是在天道那龐大冰冷的感知邏輯中,被迅速地從“待觀察目標”降級、歸類為一片廣袤而單調的“待處理背景數據”。
就像一片真正的荒野,風吹草動,皆是自然,不值得被單獨命名,更不配被鎖定。
祭壇中央,一直靜坐的盲童,雙耳垂上的墨點開始交替明暗,如兩盞在永夜中指引亡魂的微弱燈塔。
他沒有吞服任何糖丸,眼皮卻開始微微顫動,竟自行進入了一種極淺的睡眠狀態。
他體內那道琥珀色的雷紋,也隨之從淩厲的閃電形態,轉為一種極其緩慢、溫和的波形。
這道波形與外圍三百七十二名女修被強行同步的心跳,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嵌套式共振。
他不再是網絡的中繼節點,而是成為了這片“集體夢境”的心臟。
就在此刻,薑璃動了。
她走到那塊溫熱的木牌前,麵無表情地割開自己左手的小指。
一滴蘊含著腐蝕性法則氣息的魔血,精準地滴落在木牌的正中心。
血珠並未凝固,也未滲透,而是在接觸木牌的瞬間,轟然炸開,化作一團極淡的薄霧。
霧氣之中,十七幅截然不同的畫麵一閃而過,清晰得如同發生在眼前!
那全是被天道除名的十七名弟子,在被賜予道號之前的幼年熟睡畫麵——
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女孩,嘴角掛著晶瑩的口水,睡得正香;一個虎頭虎腦的男童,睡夢中猛地一腳,仿佛踢開了什麼噩夢;還有一個瘦弱的少女,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偶,臉上漾開一個甜美的、無聲的笑容……
虞清晝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!
這些細節,宗門典籍中從未記載,連她們的師長都未必知曉!
這是她們作為“人”,而非作為“序號”,最原始、最真實的生理痕跡!
是天道格式化程序無法觸及的、獨屬於“存在”本身的證明!
“快!”虞清晝的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帶上了一絲顫音。
早已待命的弟子立刻取來十七件大小不一的陳舊衣物,那都是十七人入門時所穿的粗布短衫。
這些衣物被迅速浸入盛滿遺忘之井滲水的陶盆中,隨即被小心翼翼地鋪在祭壇東側深坑裡,那十七個深邃的墨色人形輪廓下方。
詭異的一幕發生了!
那些吸飽了井水的舊衣,竟像擁有生命般自動舒展,緊緊貼合著上方墨色輪廓的身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