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赤足走下祭壇中心,一步一步,精準地踏過那十七個布掌的埋藏點。
他的步伐很輕,像貓一樣悄無聲息,但每當他的腳掌落下,地麵下對應的舊衣布片便會析出一片鹽晶。
那些鹽晶在泥土中自動排列,形成的圖案,竟是布片上那錯誤掌紋的鏡像!
更詭異的是,他耳垂上那枚新生的、與薑璃心跳同步的第三枚墨點,隨著他的步伐,開始有規律地閃爍。
但那閃爍的頻率,卻總是刻意地錯開半拍,仿佛一個結巴的鼓手,在奮力敲打一首永遠無法完整的樂曲。
這種“心跳stutter(卡頓)”,通過他“守時者”的權限,被同步廣播至整個法則之網。
遠在南方的墨珠,那顆天道的“心臟”,在試圖同步這錯亂節拍時,其同步算法頻頻出錯,隻能不斷回滾、重試,陷入了低效的循環。
天道,被拖慢了。
薑璃眼中寒芒一閃,抓住了這千鈞一發的時機。
她猛然抬起左手,五指並攏如刀,在祭壇堅硬的地麵上,以自身鮮血為引,重新繪製那張由三百七十二道掌紋交織而成的巨網!
她的速度快如閃電,血線勾勒出的紋路與原先的巨網幾乎一模一樣,唯一的區彆在於——她故意將所有掌紋的最終交彙點,向左偏移了三寸。
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三寸!
當新的血色巨網徹底成形的刹那,遠在萬裡之外的南方墨珠,其表麵剛剛開始模擬生成的糖霜掌紋,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揉搓,瞬間突兀扭曲!
無數幽藍色的光暈在墨珠表麵瘋狂亂閃,發出“滋滋”的輕響,宛如一段瀕臨崩潰的程序,在屏幕上瘋狂彈出報錯代碼。
它被騙了。
它耗費算力學習模仿的“完美防禦”,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、帶著致命錯誤的贗品!
做完這一切,薑璃的臉色已然蒼白如紙。
她緩緩站直身體,從懷中取出最後一粒、也是最小的一粒蜜餞殘渣。
她沒有絲毫猶豫,將這僅存的、代表著凡俗與生命的最後一點甜意,輕輕放在了自己舌尖那被假名丸灼出的烙痕之上。
劇痛與微甜交織,她任由那粒糖霜在傷口處融化,然後緩緩咽下。
糖霜入腹的瞬間,她右臂那層半透明的琥珀色痂殼之上,竟浮現出一行由十七位弟子心跳共同震顫而成的嶄新紋路。
那紋路歪歪斜斜,充滿了孩童般的挑釁筆觸,寫著:
“我寫錯了,你信嗎?”
在行末,甚至還畫了一個無比潦草、卻又無比嘲諷的歪斜笑臉。
轟——!
天穹之上,那凝固的青銅光柱,終於在這一連串的邏輯攻擊下徹底崩潰。
它沒有退回天際,而是化作了億萬點璀璨的青銅光雨,如一場盛大的流星,紛紛揚揚地灑落。
光雨落在靜默祭壇上,觸地即化,形成一枚枚微型的、空白的木牌。
牌麵無字,唯有一圈淡淡的糖霜漣漪,在牌麵上一閃而逝。
薑璃仰起頭,任由那冰涼的“雨水”打在臉上。
她伸出手,接住其中一滴。
光雨在她掌心彙聚,映出了她的倒影。
倒影中,那個白發魔女,正緩緩抬起左手,用纖細的小指,在空中一筆一劃地,寫下了一個缺了最後一筆的“止”字。
一個永遠無法停止的“停止”。
薑璃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,那笑聲裡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輕蔑與快意。
“高等神?不過是個抄作業都怕被發現的小學生罷了。”
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一刻,遙遠的南方深山,那顆被重重迷霧包裹的墨珠內部,琥珀心臟,在經曆了數次回滾與卡頓後,第一次主動加速,跳出了一個薑璃從未教過它的、全新的、急促而陌生的節奏。
仿佛一個被激怒的學生,終於決定不再抄襲,而是要自己寫出答案。
薑璃的笑聲戛然而止,她猛地收回手,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。
有什麼東西,在她不知道的時候,悄然改變了。
這一夜,注定無人能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