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截魔紋剝落之處,皮肉不受控製地向外翻卷,仿佛有什麼東西,要從她的骨血深處破體而出。
然而,預想中更劇烈的痛苦並未降臨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被強行抽離本源的虛弱感。
薑璃的臉色愈發蒼白,但她的左眼卻前所未有地明亮。
整整一夜,她未曾合眼,就這麼站在靜默祭壇之上,如一尊冰冷的石雕,左瞳深處死死倒映著萬裡之外,南方深山中那顆墨珠的虛影。
那顆琥珀心臟的跳動,正如她所料,越來越快,越來越急促,卻也越來越混亂。
它在瘋狂地模擬、複現,試圖理解她剛剛構建的那套“謊言壁壘”。
但無論它如何耗費算力,都無法精準描摹出她右臂上那琥珀色糖霜痂殼的掌紋走向,尤其是那些故意為之的“錯筆”。
它像一個執拗的學童,對著一張龍飛鳳舞的草書字帖,試圖用最工整的館閣體去臨摹,結果自然是越描越亂,越學越錯。
午夜時分,那急促的跳動中甚至出現了一絲恐慌的顫抖。
薑璃唇角那抹嘲弄的笑意,終於重新浮現。
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又一次高估了它。
天道不是在學習,不是在適應。
它是在恐慌。
一個習慣了製定規則、俯瞰眾生的存在,當它第一次發現自己連最基礎的“抄襲”都做不好時,它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認證焦慮之中。
“清晝。”薑璃的聲音打破了長夜的死寂,帶著一絲因虛弱而產生的沙啞。
虞清晝一步上前,整夜的守護並未讓她顯露絲毫疲態,眼神依舊銳利如刀。
“將那十七件舊衣的袖口取來。”
虞清晝沒有多問,素手一揮,那十七件見證了璿璣閣弟子們成長的舊袍便無聲飛來,懸浮於半空。
隨著情絲如剪,十七塊沾染著歲月與體溫的袖口布片被精準裁下。
“縫成心形囊袋,”薑璃的命令接踵而至,“內填見心草枯葉,與錦囊中所有蜜餞殘渣的混合物。”
虞清晝立刻照辦。
她的指尖情絲穿梭,快得隻剩殘影。
很快,十七個巴掌大小、針腳細密的心形囊袋便已成形。
袋中,那些透明如水晶的見心草枯葉,與代表凡俗甜意的蜜餞碎末混合在一起,散發著一股草木與糖霜交織的奇異微香。
“命三百七十二名弟子,將囊袋貼於左胸心口,隨呼吸自然起伏。”
命令下達,三百七十二名女修動作整齊劃一,將這溫熱的囊袋緊緊貼在自己心口。
奇異的一幕發生了,當她們的心跳透過胸膛,傳遞到囊袋上時,囊袋表麵竟開始析出一層薄薄的鹽晶。
那鹽晶閃爍的微光,赫然與她們的心跳同步。
但詭異的是,每當心臟搏動一次,鹽晶的光芒總要刻意地延遲半拍才亮起,如同山穀中遲來的回聲。
三百七十二道錯位的光芒,在祭壇上構成了一片閃爍不定、仿佛永遠無法對齊的“回聲式心跳”。
就在這時,一直盤坐在祭壇中央,靜默如鐘的盲童,忽然睜開了他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。
他雙耳垂上的兩枚墨點開始交替明暗,維持著與南方墨珠同步的古老節律。
而他耳垂上那新生的、本該與薑璃心跳一致的第三枚墨點,卻開始以一種毫無規律的頻率瘋狂閃爍。
他並未吞服任何糖丸或丹藥,卻像是最精準的律法校準者,自行調整著脈搏的間隔。
虞清晝以情絲探去,心頭一震。
她清晰地感知到,盲童的脈搏,在每三次正常而有力的跳動之後,必然會插入一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極短停頓。
那感覺,就像一個正在背誦乘法口訣的孩童,總是在最關鍵的地方卡住,結結巴巴,吐不出下一個字。
這看似微不足道的“卡殼”,通過他“守時者”的權限,被無差彆地廣播至整個法則之網,成了一段充滿了低級錯誤的“背景噪音”。
天道被這雙重錯位的節拍徹底搞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