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追蹤的,並非是糖晶本身,而是它所折射出的每一縷微不可見的光路。
那些光線穿透糖晶的棱麵,在虛空中折射、偏轉,交織成一片凡人肉眼無法窺見的、全新的、指向未知的路徑圖。
在薑璃那隻早已習慣了觀測虛無法則的左眼中,整個世界被還原為無數光線的集合。
此刻,唯有自那枚糖晶中折射出的光,擁有著截然不同的質感——它不屬於這個時空的任何已知光源,仿佛是從一段被封存的舊時光裡,強行撕裂而出的一角。
光路在空中交織,最終彙聚成一個微弱的光斑,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靜默祭壇東側,那圈由十七名弟子腳印踏出的鹽晶人形輪廓之上。
光斑不大,僅有銅錢大小,落在其中一道人形輪廓的“心口”位置。
那裡,原本隻是閃爍著微光的鹽晶表麵,在被這束奇異的光斑照射到的瞬間,竟如被烙鐵燙過的宣紙,緩緩浮現出一行模糊的、扭曲的字跡。
虞清晝心頭一凜,正要以情絲探查,卻見那字跡並非任何姓名,而是一串冰冷的、充滿了天道威壓的序號——“癸亥七三九”。
正是盲童先前吞服假名丸時,被天道悖論節點記錄下來的那個身份代碼!
然而,這串序號卻不完整,它像是從一場大火中搶救出的殘片,邊緣焦黑,筆畫斷裂,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、崩解,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消散。
“它不是在消散,它是在存檔。”薑璃的聲音打破了寂靜,沙啞中帶著一絲了然,“這是‘癸亥七三九’這個名字,在被天道法則焚毀前的最後一幀影像。它被‘錯誤節拍’這個事件本身,記錄了下來,凝結成了這枚糖晶。”
虞清晝瞬間明悟。
這枚糖晶,是天道係統報錯時,無意中生成的一份“錯誤日誌”。
而這份日誌,恰恰保存了名字被銷毀的瞬間!
她不再遲疑,轉身取來一個玉缽。
缽內,盛放著《說謊經》補遺卷被天雷焚毀後留下的殘頁灰燼。
她又引來一滴遺忘之井深處滲出的井水,滴入缽中。
灰燼遇水,並未化作渾濁的泥漿,而是融成了一種比夜色更深沉的墨汁,其間閃爍著星辰般的微光。
虞清晝取過一枚先前由青銅光雨所化的空白木牌,以纖細的指尖蘸取那特製的墨汁,在那光滑的木牌背麵,屏息凝神,開始描摹。
她畫的,正是方才從那枚糖晶中折射出的、凡人無法窺見的光路軌跡。
隨著她指尖的移動,一道道深邃的墨線在木牌上延伸、交錯,構成了一幅玄奧而詭異的星圖。
墨跡未乾,異變陡生!
木牌的正麵,那空白的牌麵上,竟如水波蕩漾,自動浮現出一段段模糊的、屬於遙遠過去的對話片段。
一共十七段。
每一段對話的場景都各不相同,有的在山間溪畔,有的在鬨市街角,有的在璿璣閣的藏書樓內。
但內容卻驚人地一致,都圍繞著一個核心問題展開——
“小姑娘,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告訴我你的名字,這串糖葫蘆就是你的了。”
“新來的,報上名來!”
畫麵中,那十七名被天道除名的弟子,在她們各自的童年時代,麵對著各式各樣的問詢。
她們張著嘴,臉上帶著孩童特有的茫然、羞怯或是倔強,卻無一例外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沒有回答自己的名字。
仿佛在那個瞬間,她們的名字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暫時“借走”了。
就在此時,一直閉目靜坐的盲童,眉心那枚懸浮的糖晶,開始緩緩自轉。
薑璃眼中寒芒一閃,她沒有絲毫猶豫,左手並指如刀,在自己右臂那層半透明的琥珀色糖霜痂殼上,狠狠一劃!
痂殼破裂,一滴混雜著漆黑魔氣與自身精血的血珠,被她強行從傷口中擠出。
那血珠並未滴落,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,緩緩飄起,最終懸停在了旋轉的糖晶正下方,兩者相距不足半寸。
血珠內,魔氣翻湧,與糖晶散發的純粹甜意形成了鮮明的對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