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寧夏末的日頭毒得像把蘸了辣椒水的鞭子,抽在皮膚上生疼。
李旭拎著一隻剛從校門口雜貨鋪討價還價買來的紅色塑料桶,桶裡塞著牙刷、毛巾和一包兩塊五的洗衣粉。
另一隻手提著蛇皮袋裝的棉被,雖然也是新棉花,但和學校統一發的“豪華大禮包”比起來,寒酸得肉眼可見。
省錢。
兜裡的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,這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。
哪怕現在右邊褲兜裡揣著個可能價值連城的“定時炸彈”,在沒變現之前,他依舊是那個連瓶可樂都要猶豫三秒的窮學生。
爬上四樓,推開402的虛掩房門,一股混雜著陳年灰塵和新刷白漆的味道撲麵而來。
宿舍裡已經有人了。
靠窗的下鋪,一個光膀子的男生正對著那一堆印著校徽的嶄新被褥發愁。
聽見動靜,那男生轉過頭,一張圓臉還沒褪去嬰兒肥,汗珠順著兩鬢往下淌。
“喲,哥們兒也是剛到?”圓臉男生掃了一眼李旭手裡的蛇皮袋,眼睛明顯亮了一下,像是找到了某種心理平衡,又帶著幾分懊惱,“你這被褥……自己帶的?”
“外頭買的。”李旭把塑料桶往床底下一塞,發出哐當一聲,“學校那套四百多,太黑。”
“操,我就知道!”圓臉男生一拍大腿,肥肉跟著顫了顫,“我媽非說學校的統一,好看。好看有個屁用,四百塊都能去校門口那家網吧包倆月宿了。”
他自來熟地遞過來一根“紅南京”,這是本地煙。
“沈強,江寧本地的。”
“李旭,河北的。”李旭擺擺手沒接煙,指了指自己的喉嚨,“謝了,不會。”
沈強也不介意,自己點上,美滋滋地吸了一口,又開始絮叨學校發的蚊帳孔眼太大,擋不住江寧這種變異毒蚊子。
李旭一邊聽著,一邊手腳麻利地鋪床。
這種毫無營養的碎嘴子讓他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。
這才是正常的世界,充滿了斤斤計較的煙火氣,而不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窺視和試探。
就在沈強剛把話題扯到“聽說這屆經管係美女多”的時候,宿舍門再次被推開了。
這一回,門開得有些小心翼翼。
先進來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,瘦得像根豆芽菜,背著個幾乎要把他壓垮的登山包。
他還沒站穩,身後就跟著進來一道身影。
原本還在對著電風扇吐煙圈的沈強,動作瞬間僵住了。
煙灰掉在大腿上,燙得他一哆嗦,卻硬是沒敢叫出聲,隻是手忙腳亂地把煙頭往身後藏,順便拚命地收那根本收不住的小肚子。
跟在那“豆芽菜”身後進來的,是個女生。
她沒怎麼化妝,頭發簡單地挽了個丸子頭,幾縷碎發垂在耳邊。
穿的是件簡單的白色雪紡襯衫,牛仔褲包裹著筆直的長腿。
和之前那個渾身廉價香水味的肖雨完全不同,這女生身上帶著股清冷的肥皂香,或者是某種很淡的柔順劑味道。
這間充滿了汗臭、腳丫子味和劣質煙草味的男生宿舍,因為她的出現,瞬間顯得局促且肮臟了起來。
李旭正在套枕套的手也停頓了半秒。
不是因為沒見過美女,而是這女生的氣質太突兀了。
她站在那兒,就像是一隻天鵝誤入了養雞場,那種從容和周圍亂糟糟的環境格格不入。
“那個,這是402吧?”戴眼鏡的男生氣喘籲籲地問,聲音細若遊絲。
“對,是這兒。”沈強搶著回答,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,甚至帶上了點播音腔,“同學你睡哪張床?我幫你把包放上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來。”眼鏡男生顯然不適應這種熱情,臉漲得通紅。
那女生沒說話,隻是微笑著衝李旭和沈強點了點頭,算是打招呼。
她接過男生手裡的抹布,徑直走向另一張下鋪,動作熟練地開始擦拭床板上的浮灰。
李旭注意到,她的手指修長白淨,但乾起活來一點也不嬌氣。
沈強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站在原地手足無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