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,他騎馬踏過此地,指著山坳說:“爹,填了這溝,引水改道,桐油樹才長得旺。”當時張大叔跪在泥裡,額頭磕出血,他笑著扔過去一枚銅錢,叮當一聲,滾進溝底。
溝底……就是這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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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猛地抓起一把濕泥,在掌心抹勻,又用指甲尖,在泥麵上疾速劃拉——一道蜿蜒曲線,幾處轉折,三個蓄水凹潭,還有一行小字:“雷心澗支脈·嘉和元年勘定”。
字跡歪斜,卻一筆未遲疑。
柱子是日暮時分趕到的。
他一身塵土,腰間信牌晃得發亮,見那泥圖,瞳孔驟縮,一把攥住李少爺手腕:“你記的?真記得?”
李少爺沒答,隻將泥圖翻過來,背麵用指甲刻著一行更小的字:“渠底鋪青石,縫填桐油灰——我家匠人乾的。”
柱子倒吸一口冷氣,轉身就跑,靴底濺起泥星,直奔山下聯席會驛舍。
子夜,三盞氣死風燈懸在塌方口上方,水利匠戶們手持銅尺、墨鬥、水羅盤,沿李少爺所指位置向下掘探。
兩炷香後,第一塊完整青石槽露了出來,邊緣榫卯嚴絲合縫,槽底桐油灰泛著陳年烏光。
人群圍攏,寂靜如刀劈開。
忽然一聲哭嚎炸響:“我娃餓死那年,井水乾了七天!你家填渠那天,我抱著他跪在溝邊……你可看見他眼睛?白的!全是白的!”
李少爺沒躲。
他撲通一聲,雙膝砸進泥裡,額頭觸地,肩膀劇烈起伏,卻沒發出一點聲音。
他開始用手挖——十指翻飛,指甲崩裂,血混著泥糊滿手掌,指甲縫裡嵌著黑泥,像長出來的第二層皮。
他跪在那裡,從子夜到破曉,從破曉到正午,從正午到又一個子夜。
不吃,不喝,不眠。
雨水來了,他不動;烏鴉掠過頭頂,他不動;張大叔拎著一碗薑湯站在三步外,他仍不動。
第四日申時,暴雨突至。
山洪裹著斷枝碎石衝垮新鋪的路基,泥流如黑蟒撲向尚未夯實的夯土坡。
眾人驚呼奔逃,鋤頭、扁擔丟了一地。
李少爺卻猛地躍起,衝向急流最窄處,縱身跳下!
濁浪瞬間吞沒他半個身子。
他仰頭嘶吼,聲音劈開雨幕,竟蓋過了雷聲:“拆我家老宅!梁木在祠堂東廂!楠木!三根主梁!本就是……偷你們的!”
話音未落,老漢已轉身,竹杖點地,嗒、嗒、嗒——三聲,穩如鼓點。
身後,七八個漢子抄起斧鑿,沉默奔去。
雨水瘋狂抽打李少爺的臉。
他死死卡在缺口中央,脊背弓成一張欲斷的弓,腳下是翻湧的泥流,頭頂是傾瀉的天河。
他嘴唇開裂,血混著雨水流進嘴角,鹹腥裡,竟嘗出一絲久違的、清冽的甜味。
不知是誰先停了奔逃的腳步。
不知是誰第一個把扁擔遞到他手中。
也不知是誰,在他身後,輕輕放下了那桶剛打的清水。
雨還在下。
可坡上沒人再叫他“李少爺”。
雨停了,山霧卻未散,反而沉得更厚,裹著新夯土的腥氣、桐油灰的微苦,還有人汗與血混在泥裡蒸騰出的鹹澀。
李少爺跪過的那片坡地早已被踩實、鋪平、壓牢,青石槽嵌入路基深處,如大地愈合的筋骨。
第七日辰時,“歸源道”三字由老漢親書於紅綢之上,懸於道口鬆枝間。
風一吹,綢角翻飛,像一麵無聲招展的旗。
他站在碑前,沒穿衣裳,隻係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腰帶。
十指纏著黑布條,滲著暗紅,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泥垢——不是汙,是印,是刻進皮肉裡的界樁。
無字碑高七尺,青石鑿得極糙,未打磨,保留著山岩本相。
他仰頭看了許久,喉結滾動,卻沒吞咽。
那塊石頭太冷,冷得照見自己十年來所有倒影:縱馬揚鞭的、擲錢嗤笑的、袖手旁觀的……最後都碎在碑麵映出的晨光裡。
炭筆遞來時,他指尖一顫,筆尖斷了。
旁人欲換,他搖頭,用拇指碾碎斷筆,蘸著掌心未乾的血,在碑底右下角,刻下一行細如遊絲的字:“此路通心,不通權。”刻完,他退後三步,深深一揖。
不是對碑,是對腳下每一寸被他親手夯過、挖過、堵過、守過的土。
柱子站在人群邊緣,沒上前,隻將這一幕記進心裡,又默寫進隨身竹簡——筆鋒頓挫處,皆有分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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