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未乾。
風自門外穿堂而過,吹得賬板輕晃,銅釘微鳴。
就在此時,都察院外,忽起一陣極沉極齊的腳步聲——不是靴響,是草鞋踏地、陶罐相碰、粗布衣袖拂過石階的簌簌聲。
由遠及近,愈來愈密,愈來愈沉,仿佛整座浙東山野的呼吸,正緩緩聚攏於這朱漆門前。
李芊芊眸光微凝,未回頭,卻已聽見那聲音裡裹著的茶香、汗氣、還有陶土燒製時留下的、尚未散儘的微焦氣息。
她垂眸,指尖悄然撫過賬板邊緣一道新刻的淺痕——那是昨夜燈下,她以柳木簽尖所劃,形如箭鏃,自左下向右上,斜斜一道。
像一根,正在破土的根。風未停,雨已至。
第一滴雨砸在都察院朱漆門楣上時,像一記遲來的鼓點。
緊接著,豆大的雨珠連成線,繼而織成幕,將整條禦史街吞入灰白水霧之中。
簷角銅鈴被風撕扯著狂響,又驟然啞了——仿佛天地屏息,隻等那一聲開口。
張大叔就在這萬籟將裂未裂的刹那,雙膝觸地。
不是踉蹌,不是倉皇,是腰杆繃直、肩背如弓、膝蓋砸向青石時一聲悶響,沉得令廊下侍衛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他身後,百名茶農次第跪倒,動作齊得如同山洪衝垮一道土堰——無聲,卻帶著整座浙東丘陵的重量。
粗布衣襟吸飽雨水,貼在嶙峋肩胛上;草鞋底的泥被踩進石縫,混著新落的雨,黑得發亮。
每人懷中,一隻陶罐。
罐身粗糲,釉色不均,有的還沾著曬場未掃儘的茶梗碎屑。
罐口覆著一層油布,四角用麻繩紮緊,繩結是北嶺特有的“回環扣”——解不開,也散不了,隻待人掀開。
最奇的是罐底:每隻都刻著一道淺痕,或橫或斜,旁側另有一組墨點編號,與李芊芊匣中那三塊杉木賬板右下角的銅釘序列嚴絲合縫——第三十枚釘旁那行“巳末,李芊芊入都”,正對應此刻跪在第七排、左耳缺了一小塊的少年手中那隻罐子。
“大人若不信字,可數錢。”
張大叔抬頭,雨水順著他額角深如刀刻的皺紋奔流而下,卻澆不滅眼中一點灼光,“若不信錢,可問天!”
話音落,雷聲滾過宮牆。
沒人動。
連周大人袖口那點微顫也止住了。
他望著階下百隻陶罐,罐麵油布被雨水洗得發亮,映著天光,竟似一百麵微小的銅鏡,照見自己蒼白的臉、林尚書鐵青的唇、趙捕頭垂首時頸後繃起的一道筋。
李芊芊立於堂前未移寸步,指尖仍按在那塊濕墨未乾的賬板上。
她沒看張大叔,卻聽見了他左膝舊傷在寒濕中發出的細微咯聲——那是三年前為護茶壟被萬記打手踹斷的。
她也沒看那些罐子,卻知道第七排少年罐底編號“柒叁貳”,對應賬板藍墨欄第三條:“辰初,補渠石灰耗儘,鄰村少年自攜半筐續補”,而少年今日所穿短褐肘部磨得發毛,正是那日補渠時蹭破的。
她忽然想起陳皓昨夜在酒館後院燈下說過的話:“賬不是秤,是尺。量不出斤兩,但量得出誰彎過腰。”
雨勢愈急,風卻悄然變了向——自南而來,裹著山野間新焙的茶香,混著濕潤泥土與陶土窯燒後的微焦氣,穩穩托住滿庭水汽,竟使那百隻陶罐油布之上,水珠凝而不墜,隻沿布紋緩緩滑落,滴入青磚縫隙,無聲無痕。
就在此時,一道快馬踏破雨幕,自宮門方向疾馳而來。
馬未停穩,黃綾詔書已由內侍高舉過頂,聲如裂帛:
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《民賬通則》即日起,於浙東、閩南、贛西、皖南四省試行——欽此!”
聖旨落地,雨聲忽寂。
李芊芊終於抬眼,望向遠處宮牆飛簷。
那裡,一隻受驚的灰雀正掠過琉璃瓦脊,翅尖抖落一串細碎水光。
她喉間微動,未言,隻將掌心那塊尚帶體溫的杉木賬板輕輕翻轉——背麵,一行極淡的柳木簽刻痕正悄然滲出濕潤木紋,像一道尚未愈合、卻已開始分蘖的傷口。
而就在詔書餘音未散之際,紫宸殿東暖閣內,龍涎香突然一窒。
皇帝掩袖低咳三聲,聲音沉悶如朽木叩壁。
太醫令的銀針,在燭火下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冷而滯的青光。
紫宸殿東暖閣的龍涎香,熄了。
不是宮人疏忽,是太醫令親手掐滅的。
那縷青煙散得極慢,像一道未寫完的遺詔,在梁木間懸著,不肯墜地。
皇帝咳得愈發沉了。
不是尋常風寒的嗆咳,而是從肺腑深處翻上來的悶響,仿佛有把鈍刀在胸腔裡反複刮擦。
太醫署十二位禦醫輪番診脈,銀針試過三回,藥湯換了五副,連南疆進貢的雪蟾膏都敷了額角——可那張素來沉靜如古井的臉,一日比一日泛出灰敗的底色。
宮牆之外,風聲卻比雨聲更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