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影從有到無、從虛到實,漸漸顯露真容。
但也僅限何肆而言,對於趙憐兒這樣的肉眼凡胎,便是福慳難得一見。
何肆則是從一開始便注視著他。
這一世,他雖還沒開始修行落魄法,以至於伏矢魄並未如何壯大,但那洞冥破厄的本事,依舊還在,隻不過多了幾分從心所欲。
那是一個身材昂藏、道士打扮的男子,頭頂隻挽一個混元髻,身負一柄墨線編製的青蚨劍。
“功夫不負有心人,第十世了,你終於覺醒了宿慧。”
何肆聽聞此言,不禁哂笑。
“還真是光著屁股打燈籠——明著不要臉,你是有心人,那被你操弄人生的苦主算什麼?苦心人嗎?”
“翡兒,你怎麼了?彆嚇唬娘啊。”
趙憐兒見不到那道人,也聽不到他言語,自然心驚兒子的異狀,隻當他才好了數月,又起了昏譫妄言的症狀。
何肆轉頭看向趙憐兒,無奈一笑。
既然今日必定露相,那也好,省得再欺瞞了,糊弄一個含辛茹苦的母親,卻是叫他怪不落忍的。
何肆赧笑道:“娘啊,我並不喜歡‘王翡’這個名字,你以後單叫我兒啊、兒子都好,甚至逆子、孽障都不為過,就是彆叫翡兒了,這勞什子名字真不咋樣,按我頭上我隻覺得膈應。”
趙憐兒聞言,一雙大眼睛好像要瞠出來一樣,唇抖如篩,膽戰心驚問道:“你不是我的翡兒?”
何肆沒有立刻回答,這七年可不是彈指一揮間,再沒有比他更懂什麼是“我與我周旋久”了。
他輕聲道:“我就是我,打出娘胎出生睜眼開始,就隻是我。”
趙憐兒忽地想起七年前,孩子剛出生時穩婆說被他的草迷給駭走一事,老話都說出生不哭就是魂魄不全,容易被邪祟奪舍。
眼淚倏地就湧了出來,跌坐在地,訥訥重複道:“你不是我的翡兒。”
何肆伸手扶起她,說道:“我記得出生的時候娘說過,隻要我平安無事就好,娘怕我……”
此言一出,趙憐兒更是情難自禁,悲從中來,剛出生的孩子,哪能記事?
這無疑坐實了他奪舍了自己孩子的事實。
何肆說道:“我確乎敬你愛你,把你當親老娘,咱也沒必要再各論各的,你還和以前一樣好嗎?”
背負青蚨劍的道人見此一幕,嘖嘖稱奇,發問道:“道爺卻是打了眼,你到底是誰?”
“沒人教訓過你,人家說話的時候,不要插嘴嗎?”
何肆一槍擲出,勢成風雷,青龍獻爪犁開堅實的凍土,氣機宛如幾百人勠力同心催動的衝車擊槌。
明明是間不容發,道人卻詭異地帶著幾從容,摘下背後青蚨劍,豎在身前。
何肆眼前一亮,果然天下武學終身不易卻殊途同歸,這一招,放在《斫伐剩技》之中,喚作分風劈流。
三百二十四枚流通傳世百年的銅錢組成的劍身,沒有一處刃口,皆是過了成千上萬人手,顆顆圓融無缺,卻是在道人手中迸發出鋒銳無匹的劍氣。
被氣機灌注之後筆挺的竹竿一閃而過,從正中被剖開兩片,若是拾掇起來過戥稱,隻怕僅有絲忽之差。
“原來是個鄙俗的武人。”道人眼裡的驚異大半變成了不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