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尚早,但房間內已是一片忙碌。
幾張寬大的橡木寫字台上,堆滿了稿件、校樣、剪刀和糨糊瓶。
編輯們大多衣著隨意,有人正伏案疾書,鵝毛筆尖沙沙作響;
有人則和排字工頭,低聲爭論著版樣;
還有幾人聚在角落,傳閱著剛從郵船取來的、幾周前的《泰晤士報》電訊,時而專注分析,時而低聲討論。
威廉含糊地向幾個同事點了點頭,徑直走向自己靠窗的那個角落。
窗外,渾濁的黃浦江水緩緩流淌,對岸的浦東田野是一片田園風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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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平靜與遼遠的景致,反襯出他此刻紛亂的心緒。
他剛脫下大衣,準備攤開那本字跡潦草的筆記,報館雇傭的本地少年阿林,便捧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,怯生生地來到了他的桌前。
“先生,您的信。”
阿林的聲音很輕,帶著洋涇浜口音,
“剛……剛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。……指名給您,沒貼郵票,也沒寫是誰寄的。”
少年眼神遊移,似乎這來曆不明的信封,讓他感到不安。
威廉的眉頭,立刻皺了起來。
他接過信封,入手沉甸甸的,用的是滬上最常見的廉價牛皮紙,粗糙紮手。
封口處隻用普通的紅色火漆封緘,漆印圖案模糊一團,既非機構徽記,也非私人印鑒。
一種記者特有的警覺,讓他心生疑慮,但強烈的好奇心,卻驅使著他。
他揮揮手,讓阿林退下,然後從筆筒裡,拿出一把開信刀,小心翼翼地撬開了那團堅硬的封蠟。
信封裡,是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稿。
紙張是本地產的廉價竹紙,薄而脆,邊緣有些毛糙,墨跡是新的,帶著股劣質墨汁的氣味。
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顯得很用力,仿佛書寫者竭力想保持清晰;但英文的書寫習慣明顯生澀,透著一股非母語者的僵硬感。
威廉的目光,掃過開頭的幾行字,瞳孔驟然收緊。
瞬間,他的呼吸變得粗重,拿著紙張的手指,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。
這竟然是一份極為詳儘的、近乎逐字記錄的談判紀要!
內容正是被密迪樂嚴令禁止外泄、那場在江城府衙書房裡的秘密會談!
文稿不僅巨細無遺地記錄了所有條款——登報公開道歉、賠償三百萬銀元軍費、另加二十萬戰俘贖金。
蕭雲驤那看似慷慨,實則羞辱的“一口價”和“吃點虧”的言辭,以及他將不列滇被俘技術人員,輕描淡寫地稱為“正式雇用”。
甚至還包括了他與赫德之間的激烈交鋒,如何引用西方慣例反詰,以及最後那句冰冷的反問:“您看我……像不像個傻子?”
對話的細節、語氣的微妙變化、關鍵的停頓,都曆曆在目。
這絕非事後,憑記憶能夠複述的,簡直像是當時就有一個無形的記錄者,潛伏在書房角落!
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,在這份詳實得可怕的記錄之後,文稿末尾,還附加了一段用詞更為冷峻、筆跡也略顯不同的附言:
“埃默森先生:此記錄真實無誤,為蕭雲驤與不列滇領事密迪樂,於江城會談之全程紀要。”
“為確保新聞之公正,使公眾得以明辨是非,敝人已將內容完全一致之副本,同時送達《每日航運新聞》、《華洋通聞》及《滬上新聞報》編輯部。”
“真相不應被強權埋沒,輿論當有知曉之權利。”
“時機稍縱即逝,何去何從,閣下自決。”
沒有署名,沒有日期,沒有任何線索。
隻有一股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事實力量,透過紙背,牢牢攫住了他的心臟。
辦公室的嘈雜瞬間遠去,他仿佛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,和心臟狂亂的跳動。
這份突如其來的“禮物”,既是引爆輿論的驚雷,也是能讓他一步登天的名利階梯。
卻也可能,是一根輕易就能套上他脖頸的絞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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