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事議定,議事廳裡的氣氛明顯鬆快許多。
蕭雲驤掏出懷表看了一眼,時針已指向晚上十點。
見石達凱與張遂謀臉上,都帶著倦色,便不再深談細務,讓趙無忌送兩人回驛館歇息。
蕭雲驤送到門口,石達凱對蕭雲驤拱手:“阿驤,你也早些休息。”
蕭雲驤笑著還禮:“兄長安心住下,明日我們再敘。需要什麼,隻管吩咐無忌。”
望著兩人在趙無忌引領下,提著燈籠漸行漸遠,背影最終消失在巡檢司大門外的夜色裡,蕭雲驤臉上的笑容,才慢慢淡去。
他沒有立刻回屋,獨自站在巡檢司大堂前的青石台階上。
簷下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,投在地麵。
夜風比方才更涼了,帶著從江水深處漫上來的潮氣,一陣陣撲在臉上。
他微蹙著眉,雙手背在身後,望著馬當山鎮零星的燈火,陷入沉思。
趙烈文端著燭台出來,本要收拾廳內杯盞,見他獨立風中,便輕聲問道:
“總裁,夜深了,江風涼。可是……心中還有事未決?”
蕭雲驤被這聲音一喚,從沉思中回過神來。
他緩緩走回廳內,在方才的主位坐下,示意趙烈文落座,暫不收拾。
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沉默片刻,才開口:
“惠甫,今日與翼王這番深談,我心中……確實有些地方想不透。”
趙烈文在他側方坐下,將燭台輕輕擱在桌上。暖黃的光暈攏住兩人。
“總裁因何事困惑?可是覺得翼王不肯東歸報仇,有些……不合常理?”
蕭雲驤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,像是在理清紛亂的念頭。
然後他抬眼看向趙烈文,眼神裡帶著疑惑:
“我自從蘇三娘那裡,聽說了上京城女館裡那些非人的慘狀,又看了軍情局關於神國治下民生凋敝的情報。”
“對其人其政,可說是深惡痛絕。”
“心裡常憋著一股火,恨不能立刻提兵順江而下,一舉攻破上京。”
他的語氣起初有些激憤,但很快平複下來,變成一種深沉的困惑:
“可你看今日翼王的態度。他的施政被洪氏阻撓,自己遭猜忌迫害,差點送命,全靠部下拚死護衛才逃出來。”
“按理說,他該比我更恨才對。可他不但不願報仇,甚至……言語間還為洪某開脫了幾分。”
蕭雲驤雙手攏在腹部,長歎一聲:
“這……和我預想,差得太遠。不僅讓我意外,更讓我想不明白。”
“難道那些倒行逆施,都能用‘不得已’輕輕揭過?那千萬人的血淚,還比不上一個‘忠君’的虛名?”
趙烈文靜靜聽完,臉上沒有絲毫訝異。
他沉吟片刻,習慣性地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須,緩緩道:
“總裁有此困惑,並不奇怪。或者說,若您無此困惑,反倒不像您了。”
蕭雲驤追問道:“哦?這話怎麼說?”
趙烈文字斟句酌,說得緩慢清晰:
“根源在於,您與翼王心頭所係的‘理’,本就不在一處。”
“翼王所困,是君臣間的恩怨糾葛;而您所痛的,是戰火下萬民的生死倒懸。視角既異,取舍自然不同。”
“您看,您力推的那些事——均田畝,輕徭賦,倡平等,興學堂等舉措,乃至對自身的嚴苛要求。”
“樁樁件件,無不是由此‘痛心’而生。”
“這條路,走得正,也因而能為我夏府聚起最廣大的人心,築下今日的根基。這是成就大業不可或缺的根本。”
“這不對麼?”蕭雲驤搖頭問。
“對,當然對。”趙烈文肯定地點頭,沒有半分猶豫。
他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深沉:
“但是,總裁,千年傳統觀念之重,絕不是一紙政令就能輕易扭過來的。”
“它像空氣,看不見,可人呼吸之間,都受它浸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