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手,指向虛空,像在點出那張無形卻無所不在的網:
“華夏幾千年,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’、‘為尊者諱’的觀念,早就不光寫在書上了。”
“它滲進一代代人的血脈裡,成了許多人不假思索的習慣,是天經地義的倫常。”
“在絕大多數尋常神國軍民眼裡——不管他們是不是真信‘拜天帝會’——神王就是他們的‘君’,是至高無上的‘天子’。”
“他們不懂什麼政j分離、權力製衡、理念分歧這些複雜道理。”
趙烈文的聲音低沉有力:
“他們隻認一個最簡單,也最根深蒂固的倫常: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
“反抗君父,就是大逆不道,就是亂臣賊子,天地不容。”
“所以,”他總結道,看著蕭雲驤,
“就算是深知內情、飽受迫害、差點送命如翼王這樣的人,心底深處仍有一道無形的門檻,邁不過去。”
“那就是‘以下犯上’、‘弑主’的道德枷鎖。”
“他寧願自己負屈出走,寄人籬下,也不願親手舉起複仇的刀,砍向那個曾經一起起事、名義上仍是‘君主’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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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甚至,在他看來,即便由早已和神國公開割席的您去攻破上京、終結神國,依然不妥,有損您的名聲。”
“這不是維護洪某,而是維護他心中對‘名分’的堅持,或者說,是擺脫不掉的烙印。”
蕭雲驤聽罷,胸中那陣煩悶,非但沒減輕,反而添了一層厚重的鬱結。
他喃喃道,像在問趙烈文,又像在問自己:
“那麼,那萬千受苦百姓的血淚哀嚎,就不重要了麼?”
“早日打破那神權牢籠,讓他們能吃飽飯,穿暖衣,像人一樣活著——”
“這般實實在在的功德,都抵不過一個虛無縹緲的‘忠君’虛名?都破不了那副無形的精神枷鎖?”
趙烈文知道蕭雲驤喜歡直麵核心矛盾的脾性,便也不再繞彎,語氣帶上了幾分曆史的冷峻:
“總裁,請恕烈文言辭直接。”
“自三皇五帝以降,曆朝曆代帝王將相,誰不把‘愛民如子’、‘民重君輕’掛在嘴邊?”
“煌煌史書,汗牛充棟。可翻開細看,真正從心底視百姓與己平等的,可有一人?”
他略提高了聲調:
“所謂的‘仁政’、‘輕徭薄賦’,在上位者看來,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賜,是‘牧民’的手段,是換得江山穩固的必要消耗。”
“而不是他們不得不做、天經地義的本分!”
“更可悲的是,”趙烈文歎道,
“就是百姓自己,千百年下來,也大多潛移默化接受了這套觀念。”
“認為‘龍生龍,鳳生鳳’,帝王將相天生就該享尊榮,自己天生就該低等。”
“偶爾遇上一個‘青天大老爺’或‘仁慈君主’,便感激涕零,念念不忘,乃至編戲寫書傳頌千年。”
“這觀念,同樣根深蒂固。”
“況且您說神國百姓苦,舊朝治下,黃河泛濫時易子而食,旱蝗肆虐時賣兒鬻女,官紳盤剝下家破人亡的慘狀,又何嘗稍遜?”
蕭雲驤聞言,解釋道:
“惠甫,我痛恨神王,因為我潛意識裡,還把他當自己人,認為他本該做得更好。可以說是一種恨其不爭。”
“而對舊朝,我從來沒存過一點幻想。”
“隻等聚集力量,直接撲殺,讓它早死早超生,故而極少提及。”
話雖如此,趙烈文冰冷的剖析,卻將兩樣東西赤裸裸地展示在眼前:
一樣是他心中為黎民苦難燃燒的激憤之火;
另一樣,則是綿延幾千年倫常構成的沉重枷鎖。
火能融化枷鎖嗎?
或許可以,但那需要難以想象的高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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