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思伯看向眼前的陳大夫。
從眉眼到鼻梁,從鬢角的灰白到下頜的輪廓。
雖然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,眼角添了許多皺紋。
但那確確實實是父親陳茂才,是他尋找了五六年、以為早已死在亂軍裡的父親。
“爹……”
陳思伯雙膝一軟,噗通跪倒在帳篷前的乾土地上,額頭重重觸地,淚水奔湧而出:
“不孝兒思伯……拜見父親!”
陳茂才如遭雷擊,身形晃了晃。
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跪地的青年。那眉眼,那臉型,那哭起來抿嘴的模樣——
是他的思伯,他的長子!
他猛地撲上前,抓住兒子的肩膀。
嘴唇哆嗦,發不出聲,隻有渾濁的淚水,不斷的從眼中滾落。
過了好久,才喃喃問出一句:
“……思伯?真是……真是我兒?”
“是……是兒子……”
父子抱在一起,放聲痛哭。
哭聲驚動了四周。幾個醫生護士探出頭看,輕傷員也拄著拐杖湊過來。
問清緣由,眾人紛紛感慨。
這亂世,生離死彆太多。這般失散多年還能重逢,真是天大的幸運。
有人搖頭,有人低語“造孽”。更多人想起自身遭遇,默默站著,跟著抹淚。
帶路的少尉立在旁邊,輕輕歎了口氣。
哭了許久,陳茂才勉強止住淚。
他鬆開兒子,用袖子胡亂抹把臉,趕緊去拉:“起來,快起來……地上涼。”
陳思伯被他拉起,手卻仍緊緊抓著父親胳膊,仿佛一鬆手,眼前人就會消失。
陳茂才這會注意到旁人。
他轉向少尉,連忙拱手,聲音哽咽:“這位長官……多謝,多謝您帶我兒過來。”
少尉擺擺手:“陳大夫不必客氣,奉命行事而已。任務完成,告辭。”
說罷轉身離開。
陳茂才連聲道謝,又朝四周拱了拱手,這才拉著陳思伯,招呼黃廷達和陳硯秋,往自己帳篷走去。
帳篷狹小。一張行軍床,一個小木箱,一把折疊凳。
床鋪乾淨,被子疊得整齊。箱上擺著幾本醫書和一隻針線包。
角落木盆裡,放著待洗的衣物。
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草藥味,和陳茂才身上的氣味一樣。
四人擠進來,有些轉不開身。
陳茂才讓陳思伯坐床,黃廷達和陳硯秋合坐木箱,自己坐進折疊椅。
他這才有機會,仔細打量兒子。
高了,瘦了,臉上有了風霜的痕跡,眼神裡沒了印象中的稚氣,多了些沉凝。
但眉眼還是熟悉的模樣。鼻子像他娘,嘴唇像自己。
“思伯……”陳茂才開口,聲音沙啞,“你……這些年,怎麼過的?”
陳思伯深吸一口氣。從江城破城那日說起。
如何冒險進城尋父,如何被神軍裹走,分到曾天養帳下做文書;
轉戰江南,常州兵敗跳河,被陳硯秋所救;在向山鎮,被夏軍俘虜。
他說得很快,許多艱險一句帶過。隻在提到陳硯秋搭救時,稍稍多說了幾句。
陳茂才默默聽著,臉色漸漸發白。
聽到兒子被救,他站起來,朝陳硯秋鄭重一揖:
“多謝陳先生……你是我們陳家的恩人……”
陳硯秋連忙側身避開,伸手扶他:“陳叔千萬彆這樣。”
他搖頭苦笑。
“前番我救思伯,是念同鄉情分;後來俘虜營,思伯替我分說,也救了我一命。一報還一報,扯平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帳篷外透進的微光,感慨道,
“古話說善惡到頭終有報,真是不假。”
陳茂才稍稍平複情緒,也說起自己的經曆。
那年江城城破,他被卷進神軍。
因懂醫術,分到羅大綱帳下醫療隊。羅大綱治軍嚴謹,對大夫看重,一直安排在後營。
這些年跟著輾轉,倒也沒遇上大危險。
今年四月,他隨羅部投了夏軍。
整編時,因思鄉心切,選擇回家。夏軍並未為難,還發了路費。
他一路緊趕慢趕,回到馬池村。老天開眼,妻子女兒都在,隻是日子清苦。
聽說兒子為尋自己可能也被卷走,他內心日夜煎熬。
到了秋天,聽聞夏軍招募隨軍醫生。他估摸兒子可能還在江南,便和妻子商量,決定再次隨軍。
一邊效力,一邊存著萬一的念想,打聽消息。
沒想到,竟真讓他等到了。
陳思伯緊緊握住父親的手——多年尋覓,終於在此刻落地。
突然,遠處傳來悠長的號角。有人在營地裡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