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日上午,天高地闊,一片澄澈。
幾朵雲絮懶懶浮著,緩緩向南挪移,似乎對底下蒼茫大地上的苦難紛爭,無動於衷。
視野極好。
甑山大帳前,駱秉彰坐在硬木圈椅裡,身上裹著厚重貂裘,仍止不住一陣陣發冷。
黃淳熙與劉嶽昭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側,三人的目光都投向山下。
夏軍營壘已連成一片,沿著山腳平野蔓延開去。
壕溝、土壘、炮位錯落有致,旌旗在風中微微拂動。
更遠處,姑溪河如一條灰白的帶子,幾艘蒸汽炮艇泊在河心,粗大炮管冷冷指向甑山大營。
三人之間無人開口,隻有山風穿過帳篷的細響。
四日前薛津鎮突圍,達字營與湘毅營折了數千人。
其中大半是當年從湘省帶出來的老底子——那些聽得懂號令、敢拎著刀往前撲的哨官、什長和經年老卒。
這些人一沒,兩營便等於廢了。
縱使日後能補足員額,也不過是穿上號衣的農夫,再難有從前那般聞鼓即進、死戰不退的悍勇。
昨日午後,夏軍南線的第六軍、北線的第七軍,連同東麵那個剛剛血戰過的第十七師,於甑山下彙合。
包圍圈紮得緊緊的,連一道可供斥候潛出的縫隙,也沒留下。
幸虧向欽差穆蔭求援的快馬,三日前便已派出,但至今杳無回音。
援軍會不會來,何時能來,三人誰也拿不準。
眼下能做的,唯有憑山固守,撐得一日是一日。
“部堂!部堂——!”
山腰處突然響起一迭聲呼喊,嗓音高亢,甚至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雀躍。
那是柳湘蓮的聲音。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柳湘蓮正從下方營壘小跑上來,身後跟著一名穿黃呢軍裝、身形挺拔的夏軍軍官。
柳湘蓮一麵走,一麵回頭與人說話,臉上竟有些眉飛色舞的意味。
他這般情狀,莫說黃淳熙,連向來沉靜的劉嶽昭也微微皺眉。
這一嗓子,不光帳前三人聽見,連後頭侍立的親兵、帳內整理文牘的幾名幕僚,也都紛紛探出頭。
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柳湘蓮身上,神色各異:
有人木然,有人慍怒,有人鄙夷,更多的人卻眼神閃爍,彼此悄悄交換著眼色。
那目光裡有惶惑,有盤算,也有如釋重負的希冀。
甑山被圍得鐵桶一般,連周達武、胡忠河那樣的悍將都填了進去,如何突圍?
欽差大人遠在鎮江,麾下綠營,正與神國殘部在上京城下鏖戰,能否分兵來救,尚在兩可之間。
就算來了,闖不闖得進這層層疊疊的夏軍營壘,更是未知之數。
而夏軍“優待俘虜”的名聲,這些年早通過各種渠道,滲透進來:
被俘的兵勇,隻要沒沾無辜百姓的血,甄彆後多半發給路費遣返;
略有才乾者,甚至還能在夏府治下,謀得個差事。
這消息像暗流,在營中悄悄流淌。
絕境之中,生路總比忠義更抓人心。
黃淳熙臉色早已鐵青,額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“噌”一聲拔出腰刀,刃口劃出一道寒光,抬腳便要向山腰衝去。
“子春。”駱秉彰疲憊的聲音響起。
黃淳熙腳步一頓。
“且看看西……夏軍使者有何話說。”駱秉彰改了口,語氣裡透著倦意。
黃淳熙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,終是狠狠將刀插回鞘中,咬牙道:
“部堂便是太縱容這等小人!搖惑軍心,其罪當誅!”
駱秉彰搖了搖頭,枯瘦的手在貂裘下微微發抖,不知是冷還是痛。
他望著已走近的柳湘蓮,低聲道:
“商賈子弟,趨利避害是其本性。這半年……死的人夠多了。”
停頓片刻,又道:
“此番若能脫困,我便打發他回家去。這般心性,原也不該留在軍旅之中。”
言語間,柳湘蓮已領著那夏軍軍官到了帳前。
他迎上黃淳熙狠厲的目光,嚇得脖子一縮,趕忙溜到一旁,垂著頭,再不敢吭聲。
那夏軍軍官約莫三十上下,麵容端正,軍裝整潔。
隻見他神色平靜,展開雙臂,坦然讓劉嶽昭上前搜檢。
待搜身完畢,上前兩步,從容向駱秉彰抱拳行禮:
“夏軍第六軍上尉參謀尤喜,拜見駱部堂。”
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信,雙手捧上:
“奉佐軍師之命,呈書於駱部堂座前。”
劉嶽昭接過信,轉身遞給駱秉彰。
駱秉彰伸出枯竹似的手指,慢慢拆開火漆,抽出信箋。
冬日的陽光斜斜照在紙上,墨跡濃黑,字跡端正而舒展。
他緩緩的讀了下去。
駱公台鑒:
湘陰謹頓首再拜,奉書於公座前。
憶昔湘水之濱,常沙城內,幸蒙公青眼相待,降階而交。
燭影搖窗,夜話達旦,每論及生民疾苦、天下兵戈,公嘗慨然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