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,大軍在名為六鎮集的集鎮紮營。
因白日與夏軍的首次交戰,營中氣氛頗為緊張。
勝保嚴令各部加強警戒,廣布崗哨遊騎,提防夏軍趁夜來襲。
然而一夜過去,除卻午夜時分天穹又飄零些雪沫,四野寂然,唯有寒風掠過屋脊的嗚咽。
意料中的夜襲並未發生。
勝保在暖帳中擁著侍妾,倒睡得安穩。
翌日,天色放晴,寒意更甚。
新雪覆蓋道路與原野,茫茫一片素白。
大軍繼續西行。因著昨日那場“小勝”,士氣似乎提振了些,腳步也快了幾分。
行至午時,一條小河橫斷了前路。
本地人喚它襄河。河麵不寬,水勢平緩,多處裸露著大片淺灘。
河上那座通向西岸的石橋,已被夏軍炸毀。而對岸的河堤後,赫然現出夏軍陣地。
那特有的土黃色軍服,在冬日的枯草間隱約攢動。
綠營前鋒甫近河岸,對岸便飛來數發炮彈。
雖隻是小口徑行軍炮,炸開的威勢卻頗為驚人。
七八餘名兵勇猝不及防,當場被掀翻在地,引起一陣慌亂。
樂善與丘聯恩不敢擅決,急遣快馬向後請示。
勝保隻得策馬趕至前沿。
他隱身於一處土丘後,舉起望遠鏡仔細觀望。
夏軍的陣地構築得頗為倉促,僅一道淺陋壕溝,兵力目測不過兩三千人。
由於派往廬州方向的哨騎,多被對方那些裝備精良的騎兵截殺,他對廬州真實的戰況,幾乎一無所知。
但按常理推斷,此時蕭雲驤的主力,理當正猛攻廬州城。
眼前這股夏軍,多半是派來遲滯自己、阻撓與李紹荃會師的偏師。
若被這幾千人攔在此處,貽誤會師戰機,奕山軍令中那些冰冷的字句,絕非虛言。
想起此節,勝保把心一橫。
他指著對岸,對聚攏過來的樂善、丘聯恩及從中軍趕來的穆騰阿道:
“諸位都瞧見了!西賊主力必在圍攻廬州,生怕我等過去與李紹荃內外夾擊,派出偏師攔路,妄想拖延時日。”
他頓了頓,聲調提高,既為鼓舞部下,亦似為自己壯膽:
“傳我將令!架炮轟擊,多點搭設浮橋,強渡襄河!擊破此股西賊,直驅廬州城下!”
“待我兩軍會合,十餘萬之眾,何懼之有?”
主帥令下,綠營各部,應聲而動。
從後方拖上來的十餘門12磅、24磅洋造滑膛炮開始轟鳴。
實心鐵球砸在對岸土牆上,激起蓬蓬煙塵。
兵勇們喊著號子,扛著從附近村莊拆下的門板、紮就的木筏,在炮火掩護下,衝向不過二三十米寬的河道。
對岸夏軍的抵抗比預想中頑強。
槍聲綿密如雨,給渡河的綠營造成不少傷亡。
但正如勝保所料,他們兵力有限。
當綠營從上下遊數處,同時涉水強渡,漸成包抄之勢時,夏軍陣線開始動搖。
激戰約一個時辰,眼見綠營大隊即將登岸,西岸夏軍陣地上,響起一陣急促的號聲。
隨即槍聲迅速稀疏、遠去——他們再次放棄陣地,向西南方撤退。
“追!”樂善精神大振,率已渡河的部隊,追出十餘裡。
夏軍走得快,未能追上。
但沿途撿獲了些對方遺棄的槍支彈藥,甚至有幾口掉落的行軍鍋。
這一切,皆似印證著對方撤退時的倉皇。
捷報傳回,勝保撚須而笑,自覺戰場判斷精準無誤。
麾下眾將也紛紛上前,恭維“大帥明見”。
接連兩次“擊退”夏軍,讓綠營上下,原本對西賊那隱約的畏懼,如薄霜見日,悄然消融了許多。
行軍隊伍因而收得更緊,幾支人馬相距不過數裡,抱團向前滾動。
12月16日,大軍抵達此行的關鍵地標——滁河。
此處已是上遊,冬日水枯,河麵僅五六十米寬。
大片灰白色的河灘裸露著,其上鋪著淺淺的積雪。
那座勾連兩岸的石橋,自然亦被夏軍炸毀。
對岸,熟悉的黃色身影與簡易工事再次出現。見綠營大隊迫近,照例以冷炮“相迎”。
此地距廬州城,尚有百裡之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