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李紹荃下令停止攻擊,作為其心腹將領,劉鳴傳低聲提醒:
“大人,奕山王爺那邊,怕是不好交代……”
“戰報我來寫。”
李紹荃打斷他,語氣斬釘截鐵:
“如實寫。西賊火器犀利,戰術刁鑽,憑堅壘固守。”
“我軍血戰竟日,傷亡慘重,賊壘急切難下。請王爺或速派援兵,或另作他圖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程學啟、張樹聲等人嚴肅的麵孔:
“福撫台和額爾赫處,亦照此報送。咱們……儘力了。對朝廷,問心無愧。”
這話說得冠冕,但在場諸將都聽懂了弦外之音:
硬拚送死的事,到此為止。
冬日的白晝短,黃昏很快來臨。
西邊天際殘留著一抹暗沉的絳紅,像是潑灑出的血,正漸漸冷凝黯淡。
風勢未減,反而更添寒意,呼嘯著刮過空曠戰場,卷起未散的硝煙,也將陣前那股濃鬱的血腥氣,一陣陣送了過來。
石塘鎮的夏軍擊退淮勇進攻後,並未趁勢反擊。
壕溝裡有人影晃動,默默修補被打壞的工事;
也有人爬出溝,將陣前那些妨礙射界的淮勇屍首拖到一旁,簡單歸攏。
他們的動作從容不迫,帶著近乎冷漠的秩序感。
淮勇這邊也在忙碌。
依著李紹荃的命令,各營士卒在田野裡挖掘壕溝,打下木樁,樹立柵欄,將一座座營帳在荒野中紮穩。
炊煙從後方嫋嫋升起,米粥的溫熱香氣與傷兵營裡傳來的血腥味、草藥味混雜,在漸濃的暮色中飄散。
雙方隔著數裡荒野對峙,如同兩隻互相警惕的猛獸,
在寒冷的冬夜裡各自舔舐傷口,積蓄下一輪搏殺的氣力,或是等待某種未知的變數。
未過多久,天色便徹底黑透。
今天是農曆臘月初十,上弦月早早攀上東天,在薄雲間無聲穿行。
月光因此時而清明,時而朦朧,將四野照得一片迷離。
遠山近樹的輪廓都模糊了,像是浸在清水裡,洇開的墨跡。
就在這片迷蒙月色下,廬州城東的官道上,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約莫四五十騎,沿著凍得堅硬的土路疾馳而來。
馬蹄鐵敲擊地麵,發出清脆密集的“嘚嘚”聲,在靜夜裡傳出老遠。
這些人皆著淮勇號衣,外罩厚重棉甲,身上背著火槍、腰刀,風塵仆仆。
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黑臉漢子,一雙眼睛在月光映照下,閃動著機警銳利的光。
隊伍一路衝到廬州東門——威武門的護城河外,方才勒住馬。
吊橋早已高高收起,厚重的城門緊閉。
城頭上掛著幾盞氣死風燈,昏黃的光暈,勉強照亮垛口後晃動的人影。
那領頭漢子仰起脖子,操著一口地道的廬州府鄉音,朝城上喊道:
“城高頭滴霞門!奉李大人滴令,有緊忙軍務,要遞把兩位周將軍!還有頂頂要緊的口信,得當麵遞噻!”
聲音在寒夜裡傳開,帶著明顯的焦灼。
城頭一陣輕微騷動。
值夜的營官不敢怠慢,一邊派人火速去請周盛波、周盛傳兄弟,一邊探出身子朝下喊:
“等著!已去稟報將軍了!”
約莫一刻鐘後,周氏兄弟匆匆趕到城樓。
兄長周盛波性子急,聽說是李紹荃從前線派回的傳令兵,便要下令放下吊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