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城的早市剛擺開攤子,油條鋪的油煙混著豆腐腦的香氣飄滿整條街。楊辰蹲在修鞋攤前,看著老鐵匠用錐子穿過鞋底,麻繩在他粗糙的指間翻飛,很快就將裂開的鞋幫縫補如初。
“楊統領,您這靴子磨得夠狠的。”老鐵匠敲了敲鞋跟的鐵皮,火星濺在青石板上,“黑風穀那趟差事沒少遭罪吧?”
楊辰笑了笑,看著鞋麵上被暗影獸利爪劃破的口子:“還行,能穿。”他遞過幾個銅板,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雜糧攤,攤主是個瘸腿的漢子,正費力地將麻袋裡的小米倒進木斛,額頭上的汗珠子滾進眼角,也顧不上擦。
那是王二,自從窯廠那次事後,他用玄鐵衛給的撫恤金盤下了這個攤子,每天天不亮就來出攤,收攤後還去藥廬幫忙曬藥,說是要給囡囡攢學費,讓她將來能進學堂認字。
“王大哥,我來幫你。”阿吉背著藥簍從巷口跑出來,小胳膊小腿地幫著扶木斛,綠瑩瑩的淨靈草葉子從簍裡探出來,蹭得王二的褲腿發癢。
王二慌忙擺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小先生你金貴著呢,彆沾了這粗糧灰。”他臉上堆著憨厚的笑,眼角的皺紋裡還嵌著沒洗乾淨的藥渣——昨天幫劉主簿搗藥,忙到後半夜。
楊辰走過去,伸手拎起半袋小米,穩穩地倒進木斛裡。王二看得直咋舌:“楊統領這力氣,能頂仨壯漢!”他突然想起什麼,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塞到楊辰手裡,“這是俺家囡囡烙的糖餅,剛出鍋的,您嘗嘗。”
油紙包還帶著餘溫,糖餅的甜香混著芝麻味鑽鼻孔。楊辰剛要推辭,就見囡囡從攤子後麵探出頭,紮著羊角辮的小腦袋一晃一晃:“楊叔叔,娘說吃了糖餅,打仗就不會疼了。”
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映著晨光,也映著攤子角落那株剛栽的向日葵——是阿吉從藥廬挪來的,說能擋擋西曬。
“謝謝囡囡。”楊辰咬了口糖餅,甜絲絲的麵香在舌尖散開,比任何靈丹妙藥都讓人踏實。
這時,街尾突然傳來一陣喧嘩。幾個穿玄鐵衛甲胄的漢子正圍著個賣菜的老婦人,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隊正抬腳踢翻了菜筐,綠油油的青菜滾了一地,沾了泥汙。
“敢在玄鐵衛的地盤缺斤短兩?”隊正的手按在腰間的刀鞘上,唾沫星子噴了老婦人一臉,“昨天收你攤位費時就看你不順眼,今天還敢給老子裝聾作啞?”
老婦人蹲在地上,抖著嗓子哭:“我沒有啊……那秤砣是我當家的留下的,準著呢……”她的手指在泥裡摸索著散落的銅板,指關節腫得像蘿卜,顯然是常年勞作落下的病根。
王二的臉瞬間漲紅,攥著麻袋繩的手發白,卻又不敢上前——他知道那隊正是城裡有名的“愣頭青”,仗著自己是總領的遠房侄子,平日裡橫得很。
楊辰剛要邁步,就見老鐵匠拄著鐵砧子站起來,慢悠悠地走過去:“張隊正,這老嫂子的菜我買了,多少斤兩,我來付。”他的鐵錐子在手裡轉了個圈,尖端的寒光晃得隊正眯起了眼。
“李老頭你少管閒事!”張隊正梗著脖子,“玄鐵衛辦事,輪得到你個打鐵匠插嘴?”
“我可不敢插嘴。”老鐵匠彎腰撿起一棵青菜,撣了撣上麵的泥,“就是覺得吧,咱們玄鐵衛守著北境城,不是為了欺負自家人的。你看這菜多嫩,估摸著是老嫂子天不亮就去菜地摘的,不容易。”
周圍的攤販也紛紛附和:“是啊張隊正,王大媽不容易,就彆跟她計較了。”“她那秤準著呢,昨天我還買過。”
張隊正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踢翻菜筐的腳悄悄往後縮了縮。楊辰走過去,彎腰幫老婦人撿菜,青金色的仙骨之力在指尖流轉,沾在菜葉上的泥汙自動脫落,露出鮮嫩的綠色。
“楊、楊統領?”張隊正的臉瞬間白了,慌忙給身後的弟兄使眼色,“誤會,都是誤會!我們就是看看這菜新不新鮮……”
“玄鐵衛的規矩,第一條是什麼?”楊辰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手裡的青菜在晨光中泛著生機。
張隊正“噗通”跪在地上,甲胄撞在石板上哐當響:“護、守護百姓,不、不欺弱小!”
“那你現在做的是什麼?”
“我……我錯了!”張隊正左右開弓扇了自己兩個耳光,“我這就賠老嫂子的菜錢,再把菜筐修好!”
老婦人愣在原地,手裡的銅板掉在地上,看著楊辰把乾淨的青菜放進新菜筐裡,又看著張隊正灰溜溜地掏錢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“拿著。”楊辰把張隊正遞來的碎銀子塞給老婦人,“再去進點新菜,今天的損失,玄鐵衛賠。”
老婦人突然“哇”地哭了出來,不是傷心,是激動:“您、您真是個好人……比我家那死鬼還有良心……”她抹著眼淚,突然想起什麼,從菜筐裡掏出一把小蔥,硬塞進楊辰手裡,“拿著拿著,炒雞蛋香得很!”
周圍的攤販都笑起來,王二嗓門最大:“楊統領,您這真是……人還怪好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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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糙理不糙,像剛出鍋的糖餅,熱乎,實在。阿吉捧著藥簍笑得露出豁牙,老鐵匠的鐵錐子在砧子上敲出歡快的節奏,連蹲在攤子後麵的囡囡都跟著喊:“楊叔叔最好啦!”
張隊正灰頭土臉地帶著人走了,臨走前還不忘把菜筐扛在肩上,說是要拿去軍械庫找劉主簿修,保證比新的還結實。
早市又恢複了熱鬨,油條鋪的吆喝聲,豆腐腦的梆子聲,混著孩子們的嬉笑聲,在晨光裡織成一張溫暖的網。王二的小米攤前漸漸排起了隊,老婦人的菜筐很快見了底,老鐵匠的修鞋攤前,也多了幾個等著修農具的農夫。
楊辰啃著糖餅,站在街角看著這一切。神霄陰雷尺的雷光在他袖中安靜地蟄伏,仙骨的暖意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。他突然明白,所謂守護,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廝殺,而是藏在這些柴米油鹽的瑣碎裡——是幫老婦人撿起一棵青菜,是接過孩子遞來的半塊糖餅,是在有人恃強淩弱時,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。
“楊統領,劉主簿讓您去軍械庫一趟,新造的連弩箭試射成功了!”林野從街那頭跑過來,玄鐵盾上還沾著箭簇的劃痕,顯然是剛試過手。
“走。”楊辰把最後一口糖餅塞進嘴裡,甜香在喉嚨裡打著轉。
路過王二的攤子時,囡囡正踮著腳給向日葵澆水,小小的手拿著個破瓦罐,小心翼翼的樣子像在嗬護稀世珍寶。王二站在旁邊看著,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。
“楊統領慢走!”王二揮著手,木斛裡的小米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。
楊辰回頭揮了揮手,心裡突然覺得,這北境城的早市,比任何仙境都讓人留戀。因為這裡有煙火氣,有人情味,有那些樸素的善意——就像老婦人硬塞過來的小蔥,王二遞來的糖餅,還有那句帶著土味的“你人還怪好嘞”。
這些,才是最該守護的東西。
軍械庫的方向傳來連弩箭破空的銳響,清脆,有力,像在為這平凡又珍貴的日子,奏響最踏實的樂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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