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22點34分,當林妙鳶等人在桂西山區曆經血戰、成功消滅飛僵,終於坐上國安廳前來支援的越野車,能夠卸下滿身疲憊、安心準備返回指揮部休息時,在幾十公裡外的樂業天坑群深處,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、充滿壓抑與艱辛的景象。
幽暗潮濕的洞窟內,隻有石毒牙頭頂那盞老舊礦燈散發出的微弱昏黃光芒,如同風中殘燭般,勉強照亮著前方崎嶇不平、危機四伏的道路。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的潮濕水汽,混合著岩石表麵特有的土腥味和陳年苔蘚的黴味,形成一種令人胸悶的獨特氣息。偶爾,從洞穴深處傳來地下暗河潺潺的、仿佛永不停歇的流水聲,以及不知名蟲豸在石縫間窸窸窣窣爬動的細微聲響,在這片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刺耳,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闖入者此地的危險與未知。石毒牙背著身形瘦小的“聖主”,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這片天然迷宮中艱難前行著,他每邁出一步,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,必須格外小心地避開腳下那些尖銳突兀的岩石棱角,以及覆蓋在濕滑地麵上的、如同塗了油般的滑膩苔蘚,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滑倒,傷及背上那被視為“希望”的女孩。
這條路,他們兩人已經在這片如同巨獸腹腔般複雜的地下世界裡,足足跋涉了三天兩夜。這整整六十個小時裡,幾乎有一大半的時間,都是石毒牙這個年過四十、身材壯碩的漢子,背著“聖主”這個看上去隻有十三四歲、身形單薄的小姑娘在咬牙堅持。這實在是無可奈何之舉——樂業天坑群的地下溶洞係統,其地形之複雜、環境之凶險,遠超常人想象。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、陡峭得幾乎垂直、需要手腳並用的岩壁、以及那些被巧妙偽裝、暗藏殺機的古老陷阱,在這裡如同家常便飯,隨處可見。彆說是“聖主”這樣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姑娘,就算是石毒牙這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、經曆過無數風浪的硬漢,在這樣高強度的連續行進三天之後,也早已是強弩之末,體力透支到了極限。他的額頭上布滿了密密麻麻、如同小溪般不斷淌下的汗珠,順著黝黑的臉頰滑落,早已浸濕了胸前那件沾滿泥汙的衣物,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,在這空曠而回聲陣陣的洞窟中不斷回蕩,顯得異常清晰和疲憊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咳咳……聖主,前麵……前麵好像出現了三岔路口,咱們……咱們是繼續往右邊的那個洞窟前進嗎?”石毒牙終於支撐不住,停下腳步,將身體的重心靠在旁邊冰冷潮濕的岩壁上,一邊劇烈地喘息著,一邊用沙啞得幾乎快要冒煙的嗓子問道。他努力微微側過頭,想要看清背上“聖主”此刻的表情,卻因為角度和光線的限製,隻能看到她幾縷垂落在自己肩頭的、略顯淩亂的黑色發絲。
此時的“聖主”,情緒明顯比之前更加低落和沉寂,她沒有像往常那樣,用那種帶著點天真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語氣嘰嘰喳喳地說話,隻是將臉頰輕輕靠在他寬闊卻汗濕的背上,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,聲音帶著一絲極力掩飾卻依舊能聽出的疲憊與虛弱:“嗯……毒牙叔,其實……如果從直線距離和能量感應來看,中間那條路……似乎更近一些,應該能節省不少時間和體力。但是……”她頓了頓,似乎在仔細感知著什麼,語氣變得凝重,“但是中間那條路,我之前隱約感應到,沿途布置了很多……很多屬於咱們蠱師一脈特有的、非常古老且惡毒的陷阱,能量波動很隱蔽,但非常危險。右邊那條路雖然看起來要繞一個大彎,路程遠了不少,但……我反複感知過好幾遍,那條路上似乎並沒有什麼陷阱或者機關的能量殘留。考慮到咱們現在這……快要見底的體力狀況,我覺得……還是走右邊那條路比較穩妥,安全第一,繞點路就繞點路吧。”
石毒牙聞言,低下頭,借著昏黃的燈光,看著腳下濕滑的地麵,陷入了短暫的沉思。他深知“聖主”雖然年紀小,但天生就擁有一種極其特殊的、對能量和蠱術波動的敏銳感知能力,尤其是對同屬蠱師一脈布置的陷阱和機關,她的判斷幾乎從未出過錯。雖然選擇中間那條路能更快抵達目的地,極大地節省他們寶貴的時間和所剩無幾的體力,但以他們兩人現在這種油儘燈枯、連站穩都勉強的狀態,萬一在路上不慎觸發了某個致命的陷阱,恐怕連最基本的應對和反抗的力氣都拿不出來,隻能任人宰割。他咬了咬牙,感受著肺部傳來的火辣辣的灼痛感,最終還是艱難地同意了“聖主”的判斷:“好……那就聽聖主的,咱們……走右邊!現在這個時候,安全抵達比什麼都重要,多走點路……總比把命丟在半路上強。”
說著,他深吸一口帶著黴味的潮濕空氣,試圖重新凝聚起一絲力量,正準備再次背起“聖主”繼續這艱難的旅程,可他的右腳剛邁出去一步,腳下那塊看似平坦的石頭表麵,竟然覆蓋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薄薄水膜!腳底猛地一滑,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,不受控製地一個劇烈趔趄,整個人眼看著就要向前撲倒!危急關頭,他幾乎是憑借著一股求生的本能,猛地伸出手,五指如同鐵鉤般死死抓住了旁邊一塊凸起、冰冷而粗糙的岩壁,指甲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翻起,傳來一陣刺痛,這才險之又險地勉強穩住了身形,避免了一場災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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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受到身下石毒牙身體的劇烈晃動,以及耳邊那變得更加沉重、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的喘息聲,“聖主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她連忙輕輕拍了拍石毒牙那被汗水完全浸透、緊繃如石的肩膀,用一種帶著心疼和不容置疑的語氣歎了口氣,說道:“誒,毒牙叔,彆……彆再硬撐了。咱們就在這兒,找個地方歇會兒吧。反正按照我之前的感應和路程計算,距離那個地方,直線距離大概也就剩下最後十公裡左右了,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。而且……咱們現在連那‘聖蠱’具體是什麼樣子、擁有什麼樣的能力都完全不清楚,萬一……萬一到了地方,需要動用武力或者特殊手段才能收服它的話……以咱們現在這疲憊不堪、連走路都打晃的狀態,根本沒有任何勝算,去了也是送死。還是先停下來,好好休息一下,儘可能恢複點體力和精神再繼續往前走吧。”
石毒牙聞言,終於徹底停下了腳步,他感受著雙腿如同灌滿了鉛水般的沉重和麻木,以及手臂、肩膀肌肉傳來的、如同被無數根針反複紮刺的酸痛感,心裡清楚,“聖主”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殘酷的現實。他略微思考了一下,知道再這樣透支下去,恐怕沒等到目的地,兩人就得先累倒在這暗無天日的洞穴裡。於是,他不再固執,小心翼翼地、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般,緩緩轉過身,動作極其輕柔地將背上的“聖主”放了下來,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,弄疼或者摔著了這個他視若己出的女孩。
放下“聖主”後,石毒牙感覺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,他踉蹌著走到洞口旁邊一塊相對平整、乾燥的大岩石旁,幾乎是癱軟著坐了下去,後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,長長地、仿佛要將肺裡所有濁氣都吐出來般地,舒了一大口氣。一直緊繃如同拉滿弓弦的身體,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片刻的、珍貴的放鬆。他喘息了好一會兒,才顫抖著手,從“聖主”隨身背著的那個看起來不大、卻裝了不少必需品的小背包裡,翻出一袋包裝完好的奶油麵包,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袋,將散發著淡淡甜香的麵包遞到“聖主”麵前,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:“聖主,您……您先吃點東西吧。這麵包是之前出發的時候,我特意給您準備的,就怕路上餓著您。您多吃點,補充點能量和體力。等到地方了,收服那‘聖蠱’,主要還得依靠您的特殊血脈和能力,您可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餓著肚子、沒了力氣。”
“聖主”默默地接過那散發著誘人香味的麵包,卻沒有立刻往自己嘴裡送。她低著頭,仔細地將柔軟的麵包撕開,掰成一小塊、一小塊方便入口的大小,然後抬起手,將其中一塊遞到了石毒牙那乾裂起皮的嘴邊,用輕得幾乎像是耳語般的聲音說道:“毒牙叔,你也吃。你都背著我走了整整兩天多了,你比我更累,更需要補充能量。你不能倒下。”
石毒牙顯然完全沒有料到“聖主”會做出這樣的舉動,整個人頓時愣了一下,臉上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慌亂和深深的不安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慌忙擺手,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沙啞:“不不不!聖主,這……這怎麼行!您自己吃就好,您正在長身體,不能餓著!我……我皮糙肉厚的,抗餓!我自己來就行,真的不用您……不用您喂我……”他一邊說著,一邊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拿“聖主”手中的麵包,試圖自己來。
可“聖主”卻固執地將那塊麵包又往前遞了遞,幾乎要碰到他的嘴唇,她那雙向來帶著些許迷離和慵懶的眸子裡,此刻卻閃爍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光芒:“毒牙叔,你就吃嘛。你要是不吃,那我也不吃了。咱們一起餓著。”
看著“聖主”那異常認真、甚至帶著點孩子氣執拗的模樣,石毒牙張了張嘴,所有推拒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,最終,他隻能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,帶著幾分尷尬和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,微微張開口,接受了“聖主”這突如其來的、帶著溫度的“投喂”。香甜的奶油味道在口腔中緩緩化開,帶來一絲久違的甜意和能量,可石毒牙的心裡,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各種滋味交織在一起,讓他喉頭哽咽,難以下咽。他看著眼前這個在昏暗光線下、麵容顯得有些模糊的瘦弱小姑娘,心中充滿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、如同潮水般洶湧的複雜情緒——有心疼,有愧疚,有擔憂,還有一絲……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,名為“父愛”的柔軟。
“毒牙叔,你也多吃點吧,彆總是隻想著我,把好的都留給我。”“聖主”一邊繼續小心翼翼地將麵包塊喂到石毒牙嘴邊,一邊用輕緩的、仿佛怕驚擾了什麼的聲音繼續說道,“這三天,你都沒怎麼好好吃東西,喝口水都像是搶時間一樣,一直忙著照顧我、背著我趕路,肯定……肯定早就累壞了吧。”
聽到“聖主”這句仿佛能看透他內心最深處疲憊的話語,石毒牙隻覺得心中一暖,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,讓他鼻子發酸。他本能地想要像往常那樣,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,說一句“不累,我沒事”,可剛一張開嘴,就忍不住爆發出一陣劇烈的、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的咳嗽,那粗重得如同破風箱拉扯般的呼吸聲,更是將他極力想要隱藏的極度疲憊暴露無遺,讓他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“不累”,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。他隻能有些狼狽地、尷尬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默默地、順從地接受著“聖主”這帶著笨拙關懷的投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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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那個不大的奶油麵包,兩人肩並肩坐在那塊冰冷堅硬的岩石上,陷入了短暫的、默契的沉默之中,各自抓緊這寶貴的休息時間恢複著力氣。洞窟內再次被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所籠罩,隻有兩人或粗重或細微的呼吸聲,與遠處那不知疲倦的、潺潺的地下暗河流水聲交織在一起,形成一種奇特的、帶著悲涼意味的背景音。
就在這時,“聖主”突然再次開口,打破了這片寂靜。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,情緒也顯得更加低落和消沉,仿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:“誒,毒牙叔,你……你剛才是不是也感知到了?龍叔和楊叔他們那邊……傳來的本命蠱波動,好像……好像徹底消失了。他們……他們是不是已經出事了?現在,咱們蠱師一脈,還能聯係上、還確定活著的……恐怕就真的隻剩下咱們兩個人了吧……”
石毒牙聞言,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寒意擊中。他緩緩地、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,臉上的肌肉因為壓抑著情緒而顯得有些僵硬,語氣中充滿了化不開的沉重和深深的惋惜:“是啊……其實,從昨天中午開始,我就已經隱隱約約感知到了。他們體內的本命蠱,與我之間的聯係……變得越來越微弱,直到最後,徹底……徹底斷了,再也沒有任何回應。這隻能說明……說明他們應該已經……已經不在人世了。唉……”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,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無奈和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,“我早就跟他們反複強調過,您……您是我們蠱師一脈能否延續下去、甚至是九黎族能否重現昔日榮光的唯一希望!我讓他們無論如何,都要把保護您的安全放在第一位,要絕對聽從您的安排和指引。可他們呢?就是不聽!要麼是像墨老頭一樣把希望寄托在方恨那種包藏禍心、根本靠不住的外人身上,要麼就是心裡打著各自的小算盤,藏著掖著,有自己的鬼主意和野心。現在好了……落得個這樣的下場,真是……真是咎由自取,活該啊!”
說到最後,石毒牙的語氣中難以抑製地帶上了一絲憤怒,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、對於命運弄人和同伴愚蠢的不甘與無力。他為那些人的短視和自私感到憤怒,也為蠱師這一古老而神秘的傳承,如今凋零到如此地步,感到深深的不甘和悲哀。
“聖主”默默地從背包裡拿出一瓶礦泉水,擰開有些緊的瓶蓋,遞到石毒牙麵前:“毒牙叔,喝點水吧,緩緩嗓子。彆……彆太生氣了,事已至此,生氣也沒用了。”
石毒牙接過那瓶所剩不多的水,仰起頭,“咕咚咕咚”地猛灌了大半瓶,冰涼的液體劃過如同著火般的喉嚨,才讓他感覺稍微舒服了一些。“聖主”接過瓶子,自己隻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,潤了潤同樣乾渴的嘴唇,然後將瓶蓋仔細擰好,重新放回背包的側袋裡。她抬起頭,看著石毒牙那張寫滿了疲憊、憤怒與滄桑的側臉,突然有些突兀地笑了笑,那笑容裡卻沒有什麼暖意,反而帶著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洞察和苦澀:“唉……毒牙叔,其實說起來,也不能全怪他們。您總是說我是‘聖主’,是蠱師、甚至是整個九黎族未來的希望。可是……在龍叔、楊叔他們那些早就獨霸一方、習慣了高高在上、發號施令的梟雄人物眼裡,我不過就是一個……一個被你們殺了所有親人、強行從家裡擄來的小丫頭片子而已。讓他們這些心高氣傲、手握權柄的人,心甘情願地、俯首帖耳地聽我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的‘號令’,您覺得……這現實嗎?這可能嗎?”她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,“我猜啊,他們心裡八成隻是覺得,我是您為了拉大旗扯虎皮、為了整合蠱師各派勢力,特意推出來的一個傀儡、一個象征性的符號罷了。他們從來……就沒有真正把我當成過什麼‘聖主’來看待。”
石毒牙聞言,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,露出一絲混合著苦澀、無奈和一絲被說中心事的尷尬笑容,他沒有立刻反駁,隻是沉默著,默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。他比誰都清楚,那些所謂的“同伴”,表麵上對“聖主”恭敬有加,口稱“聖主”,但背地裡,確實從未真正將她放在與他們平等、甚至更高的位置上,各自都有著無法調和的私心和算計。
就在這時,一段被塵封已久、石毒牙幾乎不願去回憶的過往,如同掙脫了枷鎖的猛獸,猛地撞開了記憶的閘門,清晰地浮現在他的心頭。那是八年前的一個傍晚,他和幾個當時還算誌同道合的蠱師同伴,冒著巨大的風險,偷偷潛回龍淵境內。他們的目的非常明確,也非常殘酷——就是要尋找一個體內流淌著古老而純淨的蚩尤血脈、能夠擔當起下一任蠱師領袖重任的孩子。當時,“聖主”剛剛過完五歲生日,她的父母為了慶祝,帶著她去了小理市一家頗為高檔的飯店吃飯。命運的齒輪就在那一刻無情地轉動——他們與石毒牙一行人在飯店金碧輝煌的走廊裡,擦肩而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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