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“邀請”,是以一枚薄如蟬翼、邊緣烙著暗紅色火焰紋路的玉簡形式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租住小院靜室內的桌案上。玉簡旁,還有一朵已然枯萎、卻仍隱隱散發甜膩異香的“迷魂幽蘭”。
三人並未放鬆警惕,小院內外乃至靜室都布有簡易的警示禁製。然而這玉簡和蘭花,卻如憑空出現,未觸發任何警報。這份悄無聲息的“送禮”方式,本身就透著濃濃的示威與詭異。
顧玉笙指尖凝出一縷劍氣,小心翼翼地觸碰玉簡。玉簡微微一亮,並無攻擊性,隻有一段神念信息流淌而出,並非聲音,而是直接映入三人腦海:
“久聞挽山高足,巡天使者風采。今有要事相商,關乎‘地蝕’真容、幽魂之秘,乃至……貴師淩霄劍尊近日所行之事。誠邀三位,於明日酉時,移步落霞川南三百裡外‘紅蓮坊市’,‘醉夢軒’天字三號閣一晤。唯請施苒仙子務必親至,事關其手中巡天令之異狀。為表誠意,奉上‘迷魂幽蘭’一朵,此物與霞棲坊‘雨前居’掌櫃所中之毒同源,或可解其憂。靜候光臨,過時不候。”
信息戛然而止,玉簡隨即化為細碎粉末。
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梅若雪臉色微寒:“紅蓮坊市?那是散修與不明勢力混雜的三不管地帶,龍蛇混雜,聲名狼藉。‘醉夢軒’更是有名的銷金窟兼情報黑市。邀我們去那裡,分明是不懷好意。”
顧玉笙眉頭緊鎖:“對方對我們的行蹤、身份了如指掌,甚至知道施苒的巡天令有異,還提及師尊……這絕非尋常‘地蝕’外圍成員所能知曉。恐怕是條‘大魚’,甚至可能是主導落霞川布局的核心人物之一。”
“而且點名要我必須去。”施苒握緊了袖中的巡天令,令牌似乎也感應到某種潛在的威脅或牽引,微微發熱。“用‘雨前居’掌櫃的解藥作為‘誠意’,是威脅,也是誘餌。我們若不去,不僅可能斷了一條重要線索,對方恐怕也會立刻警覺遠遁,甚至對掌櫃不利。”
巡天司的信息剛提醒他們警惕甚至撤離,這份邀請就來了,時間點掐得如此之準,更顯得對方有恃無恐,且信息網絡靈通得可怕。
“去,還是不去?”梅若雪看向顧玉笙和施苒。按照規程和師尊叮囑,此刻最穩妥的選擇是立刻上報並撤離。但那份邀請裡透露的信息——關於“地蝕”真容、幽魂澗更深層的秘密、師尊所行之事,甚至巡天令的異狀——每一條都如同鉤子,緊緊抓住了他們的好奇心與職責所在。
顧玉笙沉吟良久,眼中銳光一閃:“去!但必須做好萬全準備。對方選在紅蓮坊市,無非是那裡環境複雜,便於設伏或脫身。我們何不將計就計?師尊雖未明言身在何處,但既然讓我們遇險可捏碎劍符,必然有所照應。我們明日前去赴約,一為探聽虛實,二可嘗試鎖定對方身份。同時,我會通過特殊渠道,將此事及地點密報巡天司在附近區域的暗樁,請求外圍接應。”
他看向施苒,語氣鄭重:“施苒,你既是對方點名要見之人,必然成為焦點,危險也最大。明日一切見機行事,務必跟緊我和若雪,不可衝動。巡天令的異狀,若非必要,莫要輕易展露或深談。”
施苒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因涉及師尊和巡天令秘密而泛起的波瀾,目光堅定:“我明白。顧玉笙,師姐,我們同進同退。”
梅若雪點頭,補充道:“紅蓮坊市那種地方,遮掩容貌氣息是常態。我們也要做些偽裝,至少不能讓人一眼認出是‘浮夢宗’和‘巡天司’的人。”
計議已定,三人立刻分頭準備。顧玉笙去聯係巡天司暗樁;梅若雪檢查並補充各類符籙、丹藥,尤其是解毒和抵禦神魂侵襲的品類;施苒則靜坐調息,進一步溫養巡天令,試圖在心神聯係中,更清晰地把握那股“古老純粹的念”,以期在關鍵時刻能有所呼應。
那朵“迷魂幽蘭”被小心封存,雖可能是解藥線索,但誰也不敢輕信敵人給予的東西,隻待日後交由擅長丹毒之道的人辨析。
一夜無話,唯有山雨欲來的緊繃感彌漫在小小的院落之中。
次日酉時前,落霞川以南三百裡,紅蓮坊市。
正如其名,這座依托一片天然紅砂岩地貌開鑿、修建的坊市,在夕陽映照下,確實宛如一朵巨大而妖異的紅蓮。建築雜亂無章,高低錯落,巷道曲折如迷宮。空氣中混合著劣質香料、血腥氣、塵土以及各種不明藥物的古怪味道。往來修士形形色色,大多帶著戒備與冷漠的眼神,氣息駁雜,甚至不乏妖氣、鬼氣隱現。這裡是秩序的灰色地帶,交易與殺戮往往隻在一線之間。
顧玉笙三人已改換了裝束。顧玉笙化作一個麵容普通、氣質沉穩的中年散修,背著一把不起眼的鐵劍;梅若雪則偽裝成一名麵容清冷、身著素色衣裙的女修,發間插著一支不起眼的冰玉簪;施苒則換了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勁裝,以易容丹微微調整了眉眼輪廓,將嫵媚的麵容調的平淡柔和一些,巡天令被她小心收在貼身的儲物袋中,僅以一絲心神相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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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收斂了自身鮮明的劍修氣息,混雜在入市的人流中,並不起眼。
“醉夢軒”位於坊市深處,是一棟高達七層的奢華樓閣,飛簷鬥拱,燈火通明,絲竹管弦與喧嘩笑鬨之聲不絕於耳。門口迎客的並非普通小二,而是幾位氣息凝練、眼神銳利的修士,顯然兼具護衛之職。
報上“天字三號閣”,立刻有一名容貌姣好、舉止得體的侍女引他們入內。內部裝潢極儘奢靡,靈玉鋪地,鮫紗為幔,沿途可見不少修士在雅間或大廳中飲酒作樂,身邊多有美眷相伴,靈氣與欲望的氣息交織彌漫。
天字三號閣在頂層,極為僻靜。侍女在厚重的雕花木門外止步,躬身示意他們自行進入。
顧玉笙與梅若雪交換一個眼神,暗中將神識提到極致,輕輕推開了門。
閣內空間寬敞,陳設雅致,與外麵的喧囂奢靡截然不同。燃著寧神的檀香,窗外正對一片險峻的紅岩絕壁,落日餘暉為其鍍上一層淒豔的血色。
一張紫檀木圓桌旁,已有一人在座。
那人身著寬大的玄色錦袍,袖口與衣擺繡著暗金色的複雜雲紋,臉上戴著一張似笑非笑、似哭非哭的青銅麵具,隻露出一雙幽深如古潭的眼睛,看不清年齡容貌。他獨自斟茶,動作舒緩,仿佛隻是在此靜候友人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此人周身氣息晦澀難明,似有似無,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,若非親眼所見,幾乎難以察覺其存在。這並非簡單的隱匿之術,而是某種極高明的斂息法門,甚至帶著一絲與幽魂澗陰煞同源、卻更為精純凝練的意味。
“貴客臨門,有失遠迎。請坐。”麵具人的聲音透過青銅麵具傳出,帶著一種奇異的金屬回響,中性而平靜,聽不出喜怒。
顧玉笙三人並未依言立刻落座,而是站在門口,迅速打量室內環境,確認並無其他埋伏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