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下豈容二主?”
扶蘇連珠炮似的質問,充滿了真切的憂慮。
然而,趙淩聽完,卻隻是輕輕一笑,那笑容雲淡風輕,仿佛扶蘇所說的一切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瑣事。
他隨手將花枝拋在地上,語氣帶著一種近乎霸道的從容:
“朕還當是何等大事。大哥,你想得太複雜了。若真有人問起,便說是天帝思念人間兒女,特意化身帝師下凡來看望一二。何人敢質疑?何人又敢妄加揣測天家之事?”
“你……”扶蘇是真被趙淩這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混不吝模樣給氣得沒了脾氣,他扶著額頭,感覺一陣無力,“陛下!事情哪有您說得這般簡單?史筆如鐵,人言可畏!若是被有心人拿此事大做文章,汙蔑陛下您……您尋人假冒先帝,意圖不軌,或是編排其他謠言,損及陛下威信,動搖國本,該如何是好?”
趙淩聞言,非但不怒,臉上反而露出一抹令人心寒的冷冽笑意。
他抬手,輕輕拍了拍扶蘇的肩膀,動作看似隨意,說出的話卻帶著凜冽的殺意:
“那還不簡單?既然有人活膩了,朕便成全他。把那個敢亂嚼舌根、興風作浪的家夥找出來,殺了!”
“若殺一個不夠震懾宵小,那就殺他全家!看誰還敢多嘴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不遠處學舍的屋簷,語氣更加森然:“至於安全,大哥更無需擔憂。阿青就在學院之中,帝師身邊還有那位貼身護衛。”
“若真有不知死活的刺客敢來,那也一並殺了,同樣殺他全家!朕倒要看看,這天下,誰的人頭夠硬,能經得起朕這般砍法!”
如今的趙淩,在扶蘇眼中,愈發有了一種順我者昌、逆我者亡的霸戾之氣,動輒便是“殺他全家”。
見扶蘇被這番殺氣騰騰的話噎得臉色發苦,半晌無言,趙淩這才話鋒一轉,語氣緩和下來,帶著幾分無奈,像是勉為其難地解釋道:
“大哥,你的擔憂,朕明白。”
“你也要體諒一下老爺子。前段時日他跑去嶺南,那邊日頭毒辣,人都曬黑了一圈,要不是朕三催四請,借口皇家祭祖非要他回來主持,他說不定就跟著蓋邱跑去巴蜀了。”
他歎了口氣,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:“老爺子年紀大了,為大秦操勞了一輩子,如今既然退了下來,就讓他留在鹹陽,含飴弄孫,陪陪這些小的,享享天倫之樂,不好嗎?”
“這尚學宮清靜,又能接觸到帝國最新的思潮,正是最適合他的地方。”
聽到這個理由,扶蘇緊繃的神色終於鬆動了一些,他沉默片刻,亦是輕輕一歎,語氣軟化下來:“若真是如此……那倒也是。父皇……確實辛勞太久了。”
嬴政有多辛勞,扶蘇其實也心裡有數,他幫趙淩批閱過一段時間文書,便已覺得很累了,他父皇呢?
那可是萬千國事加於一身,一刻不敢懈怠。
見扶蘇態度轉變,趙淩臉上立刻陰轉晴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帶著幾分好奇與期待,湊近了些,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:“對了,大哥,嫂子是不是快生了?朕前幾日聽太醫令提起過。”
提到即將降生的孩子,扶蘇的臉上也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,他點頭道:“回陛下,太醫推算,下月便該臨盆了。”
趙淩立刻正色道:“屆時一定要派最好的太醫和醫女前去候著,一應所需,皆由宮內支取,不得有誤!”
他隨即補充道,“如今尚學宮中也培養了不少女子修習醫術,她們專精婦科、產科,屆時也可讓她們從旁協助,積累經驗亦是好事。”
“我大秦人口始終難以快速增長,除了連年征戰,與民間醫療,尤其是婦嬰醫術的落後亦有莫大關係。”
“嬰孩夭折,產婦難產而亡……此類悲劇太多了。所以,朕除了大興教育,這醫學一道,尤其是關乎人口根基的婦嬰醫科,亦是國家重中之重,必須大力發展。”
扶蘇聞言,麵露感激之色,再次拱手,鄭重道:“陛下如此掛心,臣代內子與未出世的孩兒,謝過陛下天恩!”
趙淩見狀,沒好氣地白了扶蘇一眼,伸手將他拱起的手按了下去:“我們親兄弟之間,此處又無外人,何必來這些虛禮客套?沒的生分了!”
他語氣帶著幾分調侃,又透著幾分認真的感慨,“你是不知,老爺子嘴上不說,心裡可一直盼著抱孫子呢。朕這邊,少說還得等上一年半載,如今這開枝散葉、讓老爺子含飴弄孫的重任,可全指著長兄你撐著呢!”
扶蘇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,但也順著話題勸道:“陛下也需儘早考慮才是。宗廟承繼,亦是國本。說起來,將閭那小子,府中已有幾名侍妾傳出喜訊了。”
“將閭?他才十六歲吧……”趙淩挑了挑眉,語氣有些微妙。
扶蘇點頭解釋道:“雖按《秦律》,男子二十而冠,方為成年。但民間為添丁增口,十四、五歲成婚生子者亦不在少數。”
“以將閭的身份,願意為他生兒育女的女子,自然不少。”
趙淩望著學舍的方向,聽著裡麵隱約傳來嬴政那威嚴的講課聲,輕輕呼出一口氣,目光變得有些悠遠,不知在思索些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