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,從多斯拉克海的方向卷來,帶著鹽粒、塵土,還有遠方焚燒垃圾或濕柴的淡淡焦糊味。
此刻位於東方洛伊拿總督區的石心城,露台懸在灰岩山壁的陡峭邊緣,粗糲的石欄像巨獸的肋骨,冰冷地硌著霍拉斯·塞爾萬的掌心。
他裹緊了那件河穀艾文大人所賞賜的深紫色天鵝絨外套,金線繡的藤蔓在鉛灰色的天光下也黯淡無光。他俯瞰著腳下。
洛伊拿人的城鎮如同灰暗的苔癬,緊緊吸附在嶙峋的山體上。粗石壘砌的房屋低矮擁擠,狹窄的街巷蜿蜒如肮臟的傷口。風穿過其間,嗚咽著,卷起塵土和碎屑。
遠處棚戶區上空,幾縷細弱的黑煙懶洋洋地扭動著。空氣裡彌漫著石塵、魚腥、牲畜糞便和一種揮之不去的、屬於貧窮和石頭的陰冷氣味。
這裡不是河穀。河穀的城堡是嶄新、規整、帶著希望和石灰味道的。這裡隻有沉重的過去,壓在每一個呼吸裡。
霍拉斯的目光掃過下方蟻群般蠕動的人影,最終落回下方總督府高牆投下的巨大陰影邊緣。
幾個穿著灰撲撲麻布衣服的洛伊拿小孩正圍在那裡,踮著腳,探頭探腦地朝鐵匠鋪敞開的大門裡張望,裡麵傳出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和灼熱金屬的氣息。
“托姆呢?”霍拉斯沒有回頭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冷。
身後侍立的老仆人卡索,一個從河穀帶來的、同樣被此地水土醃得蔫頭耷腦的老頭,瑟縮了一下,聲音帶著遲疑:“回…回老爺,托姆少爺…他…他剛才說悶,想看看街景…這會兒…在下麵,靠著咱府牆根兒…跟…跟那幾個洛伊拿崽子…看鐵匠打馬蹄鐵呢…”他的聲音越說越低,帶著惶恐。
霍拉斯捏著石欄的手指猛地收緊,粗糙的石屑刺痛了指腹。他盯著那個小小的藍色身影——托姆穿著嶄新的細羊毛外套,擠在那群灰褐色的孩子中間,小腦袋努力地向前探著,臉上是純粹的、對陌生事物的好奇。
一股冰冷的、混雜著焦慮和某種更深沉東西的情緒,像蛇一樣纏住了霍拉斯的心臟。他沉默了幾息,才鬆開幾乎要嵌進石頭裡的手指,指關節泛白。
“把他帶回來。”霍拉斯的聲音不高,卻像凍硬的石塊砸在地上,“現在。”
“是…是,大人!”卡索如蒙大赦,跌跌撞撞地跑下露台。
霍拉斯依舊站在那裡,深紫色的天鵝絨在風中擺動。他看著卡索佝僂著背,小心翼翼地穿過總督府側門,走向那群孩子。
他看到卡索低聲說著什麼,對托姆比劃著。他看到托姆的小臉上掠過一絲不情願,但還是乖乖地離開了那群洛伊拿孩子,跟著老仆人走了回來,一步三回頭地望向那火星四濺的鐵匠鋪。
壁爐裡的鬆木燒得正旺,劈啪作響,努力對抗著石心城深秋滲入骨髓的濕寒。昂貴的密爾地毯厚實柔軟,吞沒了大部分腳步聲。空氣裡浮動著鬆木、熏香和其妻子瑪莎新烤麵包的香氣,但這暖意似乎無法穿透霍拉斯心中的冰層。
托姆被帶回了溫暖的內室,小臉因為外麵的冷風有些發紅,眼睛還殘留著對鐵匠鋪的新奇。霍拉斯坐在那張過於寬大、雕花繁複的高背椅裡,那件深紫色的“體麵”像一副枷鎖。
他麵前的長桌上,攤開著幾份厚重的羊皮卷軸。一份是格拉哈姆長老五個月前恭敬呈上的《石心城及屬地稅賦貢納總錄》,上麵用娟秀的通用語詳細列明:
戶稅穀物實征):每戶以成年男子及名下土地計),每月繳納收成之三十分之一小麥、大麥、燕麥皆可)。繳期:每月朔日新月第一日)前五日,由各村鎮稅吏點收,運抵石心城官倉。
商稅金銀實征):行商及坐賈,按其貨物交易所得,繳納二十分之一。繳期:每筆交易達成後三日,於石心城稅所繳納。
役稅人力征調):每戶成年男子,每年需服勞役或兵役三十日由總督府或長老會征調,管食宿)。可繳等值銀錢代役每日勞役折銀幣三枚)。
另一份,則是書記官剛剛呈上的上月稅賦稽核簿。上麵觸目驚心的紅墨水圈出了大片大片的空白和短額數字——橡木村僅完成穀物稅四成,黑魚村商稅顆粒無收,灰泥灣役稅應征者不足三成…鮮紅的墨跡如同傷口在羊皮紙上洇開。
霍拉斯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光滑的桌麵,發出空洞的噠噠聲。前麵要說馴服豺狼?他連最基本的稅都收不上來。
妻子瑪莎坐在壁爐旁,手裡拿著一塊柔軟的絨布,正仔細擦拭著托姆臉頰上沾到的一點煤灰。她的動作輕柔,眼神卻總是不安地瞟向丈夫陰沉的臉和桌上那些刺目的紅字。
“托姆,”霍拉斯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低沉但清晰。他看向兒子,目光複雜。
托姆抬起頭,大眼睛裡還有未褪儘的興奮和對父親情緒的懵懂感知。
霍拉斯招招手。托姆看了看母親,瑪莎輕輕推了推他的背。小男孩走到父親寬大的椅子旁。
霍拉斯伸出手,不是像露台上那樣捏住下巴,而是輕輕撫了撫托姆柔軟的頭發,動作帶著一種罕見的、近乎笨拙的溫和。“鐵匠鋪的火星…好看嗎?”他問。
托姆用力點點頭:“嗯!鐵匠伯伯好大力氣!把紅紅的鐵塊打扁!火星子到處飛!像…像小星星掉下來!”
霍拉斯的嘴角似乎想扯動一下,但最終沒有成功。他沉默了一下,那隻放在兒子頭頂的手微微用力,讓托姆抬起頭看著自己。
“托姆,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,像在陳述一個古老而殘酷的真理,“記住你是誰。你是托姆·塞爾萬。你的父親,我是艾文大人親自任命、代表河穀統治這片土地的總督。”他的目光轉向窗外,投向那片灰暗的城鎮,“我們腳下踩的每一塊石頭,”他的聲音更低,更沉,幾乎成了耳語,卻字字清晰,“都浸著洛伊拿人的血。記住這個。離他們遠些,不是為了傲慢,是為了…安全。懂嗎?”
托姆似懂非懂,父親眼中那沉重的、他無法理解的東西讓他感到一絲寒意,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
就在這時,書房厚重的門被敲響了,兩下,沉穩有力。
霍拉斯的手從托姆頭頂收回,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儘,恢複了總督的凝重。“進來。”
門開了。卡拉斯隊長走了進來,如同一塊移動的寒鐵。暗紅色的軍士鐵甲纖塵不染,腰間的長劍劍柄閃著冷光。
他微微躬身,灰藍色的眼睛掃過房間,在瑪莎瞬間繃緊的身體和托姆身上停頓一瞬,最終落在霍拉斯身上。
“總督大人。格拉哈姆長老求見。”
霍拉斯心頭一緊。“請他進來。”
沉重的橡木門再次被推開。格拉哈姆長老走了進來。
他比五個月前似乎清減了些,但那股如同山岩般沉穩厚重的氣勢絲毫未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