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證明?
最直接、最符合他認知與喜好的方式,便是——齋醮。
舉行盛大空前的水陸大法會、羅天大醮,祭告天地神明,祈求赦罪賜福,平息天怒!
這不是屈服,而是溝通,是展示!
是向天下昭告他嘉靖皇帝敬天法祖、為民祈福的“赤誠”之心!
於是,一道旨意迅速從西苑發出,經由司禮監、內閣,明發天下:
因近來天災示警,朕心惻然,為天下蒼生計,特敕命於朝天觀、神樂觀等處,設羅天大醮,廣延高真,虔修齋法,上告穹蒼,下禳災癘,為期七七四十九日。一應所需,著戶部、工部、光祿寺即速籌辦,不得有誤。中外臣工,皆需齋戒沐浴,共襄盛舉,以冀回天意,佑我黎民。
旨意一下,整個朝廷機器立刻為之轉動起來,其效率遠超賑濟災民、整頓吏治之時。
戶部撥出專款,數額之巨,令人咋舌,足以支撐數省災民數月口糧。
工部征調能工巧匠,日夜趕製法台、幡幢、法器等物,所用木料、綢緞、金銀,無不極儘精美。
光祿寺籌備齋供,采買三牲、果品、香燭,山珍海味,務求豐潔。
禮部、道錄司更是全員忙碌,遴選高道,擬定科儀,確保每一個環節都符合規製,彰顯皇家氣派。
一時間,北京城內外,各大宮觀寺院香煙繚繞,鐘磬齊鳴,誦經之聲日夜不絕。
法會上,嘉靖帝甚至多次親自駕臨,身著道袍,焚香禱告,神情肅穆虔誠,仿佛真是一位憂心天下、溝通人神的聖君。
朝堂之上,對於這場耗資巨大的齋醮,並非沒有微詞。
一些清流官員,如高拱等人,眉頭緊鎖,私下議論:“災荒遍地,流民待哺,此時不正應節省用度,全力賑濟,整飭吏治,以安民心嗎?如此大興齋醮,耗費巨萬,豈非本末倒置?”
然而,這些話隻能在極小的圈子裡低聲交流,無人敢正式上疏反對。
原因無他,皇帝此舉,占儘了“大義”名分。
他是為“天下蒼生”祈福,是為“平息天怒”禳災。
誰敢反對?反對便是罔顧黎民疾苦,便是對上天不敬!
這頂大帽子扣下來,誰也承受不起。
就連首輔徐階,也隻是一副“仰體聖心”的模樣,積極督促各部辦理,絕口不提靡費之事。
他深知,此刻勸諫,非但無用,反而會觸怒皇帝,引火燒身。
於是,朝堂之上,呈現出一派詭異的“齊心”景象。所有官員,無論內心作何想法,表麵上都必須齋戒沐浴,表現出虔誠參與的姿態。
而在這場由國家力量推動的宏大敘事中,另一種“神跡”故事,也在官方默許甚至鼓勵下,被更加廣泛地傳播和渲染。
那便是關於前些年,蘇州抗倭之戰的“神話”版本。
在那場由陳恪主導的奇跡之戰之中,燧發槍的齊射、嚴酷的訓練、新穎的戰術是取勝的關鍵。
然而,在民間口耳相傳、以及某些有意無意的引導下,故事漸漸變了模樣。
“知道蘇州城下那場大捷嗎?哪裡是什麼火器厲害!那是皇上誠心修道,感動了上天!”
“對對對!我也聽說了!交戰之時,天色驟變,雲端忽現三十六位金甲神將,身高數丈,手持雷槌電戟,一聲霹靂,倭寇便魂飛魄散,潰不成軍!”
“那是玉帝座前的三十六雷將!是感念咱們萬歲爺玄功精誠,特地下界來助戰的!”
“聖天子在位,自有百靈護佑!那些倭寇,是遭了天譴!”
這些光怪陸離的傳說,比枯燥的軍事總結更易於傳播,也更符合大眾的心理期待和認知水平。
它們巧妙地將軍事勝利歸功於皇帝的“德行”與“神功”,進一步神化了嘉靖的形象,衝淡了天災帶來的負麵議論。
嘉靖帝對於這種傳言,自然是樂於聽聞,甚至暗中覺得,這比那勞什子燧發槍更令人心曠神怡。
齋醮的煙霧,與神功破敵的傳說,交織在一起,構成了一道虛幻而堅固的屏障,暫時遮蔽了血淋淋的現實,安撫了惶惑的人心。
在這片由香火、頌偈和神話共同營造的氛圍中,嘉靖帝愈發沉浸其中。
他端坐聽著遠處道觀隱隱傳來的誦經聲,聞著空氣中彌漫的沉香,仿佛真感到自己與天地神明相通,功德無量,澤被蒼生。
那種舉著“為天下祈福”的大旗,行自己崇道修玄之實的感覺,確實令人飄飄欲仙。
一切似乎都很完美。
天災的警示被齋醮的虔誠所回應。
民間的流言被神異的傳說所覆蓋。
朝臣的異議被“大義”的名分所壓製。
他,嘉靖皇帝,依然牢牢掌控著一切,既是世俗的至尊,也是溝通天人的神選之子。
然而,在那齋醮的煙霧之外,災荒依舊在蔓延,流民依舊在哭泣,吏治依舊在腐敗,帝國的根基,依舊在一點點被蛀空。
陳恪在火藥局,督促著新式火銃的量產,對於外麵的喧囂,恍若未聞,隻是偶爾抬頭望天時,目光深邃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狂歡是他們的。
而現實,則沉默地在一旁等待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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