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轉向那幾名動手傷人的力夫,語氣轉為嚴厲:“爾等遭遇不公,心有怨憤,情有可原。然,國有國法!遭遇克扣,本當通過正當渠道,由本府為爾等主持公道!爾等卻恃勇鬥狠,持械傷人,擾亂碼頭秩序,觸犯《大明律》鬥毆條款及本府治安條例,此風絕不可長!”
力夫們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恐懼取代,紛紛磕頭求饒。
陳恪略作沉吟,仿佛在權衡,最終宣判:“首犯張渠、劉旺,傷人致輕傷,依律本應重責。姑念其事出有因,且未釀成命案,從輕發落:各杖六十,監禁一年!其餘從犯,杖三十,罰苦役三個月!所服勞役,即為上海官道修繕之功!”
各打五十大板,卻打得有理有據,分寸得當!
對東家:罰錢補款,維護了工酬權益,彰顯了新法權威。
對工友:雖予懲戒,但明示是因“非法維權”而非“爭取權益”本身,且量刑已考慮緣由,並引入了“罰役公用”的概念,而非一味嚴刑峻法。
這番判決,既狠狠打擊了不法東家的氣焰,給了工友一個實實在在的公道,又毫不含糊地懲戒了暴力行為,維護了法律和秩序的尊嚴。
更重要的是,它清晰地劃出了一條線:權益必須保障,但必須在法度框架內進行!
堂上堂下,一片寂靜。無論是商賈、官員,還是工友、百姓,都從這判決中讀出了豐富的意味。
這位靖海伯,並非一味偏袒某一方,他是真的要在這上海灘,建立起一套新的、人人都需遵守的規矩!
“退堂!”驚堂木再響,案件塵埃落定。
曹昆率先跪倒在地,聲音哽咽卻響亮:“草民代碼頭數千工友,謝青天大老爺明斷!伯爺公義,我等永世不忘!”他身後,那些旁聽的工友也紛紛跪倒,感激涕零。
而商賈代表們,則神色凝重地交換著眼神。他們知道,從今天起,在上海做生意,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隨心所欲地盤剝工人了。
這位靖海伯,是動真格的。
——————
判決的效果立竿見影。補發的工錢和罰金迅速發放到受損工友手中,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上海的大街小巷、碼頭工坊。
與此同時,曹昆開始以其巨大的個人聲望和影響力,全力推動“上海工友互助總會”的組建。
他不再躲在陰暗的堂口,而是走到工友們中間,用最樸實直白的話語,解釋伯爺的新法,宣講工會的作用:
“兄弟們!伯爺給咱們撐腰了!看到了嗎?‘福昌號’的事,伯爺給咱們討回了公道!以後哪個黑心東家再敢無故克扣工錢,咱們不用再掄拳頭拚命了!咱們有工會!工會就是咱們的家,是咱們的靠山!受了委屈,來找工會,工會替咱們去跟東家理論,去府衙的仲裁庭告狀!伯爺說了,官府給咱們做主!”
這番宣傳,結合“福昌號”的鮮活案例,產生了巨大的號召力。
工友們發現,原來真的有一條路,可以不用流血拚命就能爭取到應得的利益。
他們對官府的恐懼和疏離感,在曹昆這個“自己人”的橋梁作用和陳恪“說到做到”的威信加持下,開始冰雪消融。
短短半月時間,前往工會臨時登記點報名入會的工友絡繹不絕,幾乎涵蓋了碼頭、建築、工坊、運輸等各個主要行業,人數迅速逼近上海工人總數的一半。
一股新興的、有組織的力量,正在上海的底層悄然凝聚。
陳恪在此期間,於府衙二堂非正式地接見過曹昆幾次。
他仔細詢問工會組建的進展、遇到的困難、工友們的反饋。
“伯爺放心,”曹昆拍著胸脯,雖仍顯粗豪,但言語間已多了幾分沉穩與條理,“章程都按您定的框框在弄,入會的兄弟們都登記造冊。眼下最難的是識人。苦命人裡,大多是好漢子,可也免不了有想混進來撈好處、或者彆有用心的歪種。我曹昆彆的不敢說,在這上海灘底層混了半輩子,誰是真老實,誰是滾刀肉,誰可能是彆人安插的眼線,我這雙招子還能辨出個七八分!”
陳恪讚許地點點頭:“曹主席有心了。工會初立,根基未穩,尤需謹慎。寧缺毋濫,先把架子搭穩,核心人員必須絕對可靠。若遇棘手之事,或有人威逼利誘,可直接來報於我知。”
曹昆聞言,臉上橫肉一抖,眼中閃過決絕之色:“伯爺信得過我曹昆,把這麼重的擔子交給我,我要是辦砸了,捅出了婁子,不用伯爺您動手,我自個兒就把腦袋割下來,給伯爺謝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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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言重了。”陳恪擺擺手,語氣緩和,“你我同心,隻為給工友們謀一條安穩的生路。放手去做,本官既是這條例的製定者,便是工會最大的後盾。”
有了陳恪的明確支持和信任,曹昆乾得更起勁了。
他確實粗中有細,不僅嚴格審查入會人員,還著手在各大工坊、碼頭建立工會小組,選拔那些正直、有威望的工友擔任組長,初步構建起了工會的組織網絡。
同時,他開始組織一些簡單的互助活動,如幫扶傷病工友家屬,進一步凝聚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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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光流轉,轉眼已至嘉靖三十九年的八月初。上海灘的暑熱未消,但關於《工人權益法》和工會的熱議,逐漸被另一件大事所取代——靖海伯爺親口宣布,將於中秋前後舉辦的“格物究理”交流會,即將拉開序幕。
府衙書房內,陳恪翻看著徐渭送來的與會學者名單及籌備情況,目光沉靜。
威廉·德·斯特根、利瑪竇、馬林·梅森等人這幾個月與他頻繁交流,早已心癢難耐,翹首以盼能與更多東方“隱士高人”切磋。
他們按照陳恪的暗示,此前也已寫信回歐洲,儘可能召喚同好前來。
陳恪心知肚明,所謂的“隱士高人”自然是子虛烏有,這出戲需要他親自導演兼主演。
但他心中已有周全計較。
他打算將這次交流會,不僅包裝成東西方思想的碰撞,更要將其轉化為一場展示大明形象的盛會。
眼前的工人權益法案順利推行,工會初具雛形,解決了內部穩定的一塊重要基石,讓他能更從容地應對接下來的外交與文化戲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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