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春寒,比京郊的料峭更添幾分入骨的森然。
西苑萬壽宮的精舍內。
嘉靖帝朱厚熜擁著一襲玄狐皮裘,斜倚在雲床上。
首輔徐階和兵部尚書高拱,躬身肅立在禦榻前三步之外,屏息凝神。
即便是徐階這般城府深沉,已居首揆之位的老臣,在這位禦極四十年的帝王麵前,亦不敢有絲毫怠懈。
高拱更是挺直了他那慣常剛硬的腰板,眉頭微蹙,帶著慣有的嚴肅。
今日並非大朝,隻是例行的內閣奏對。
幾件關乎漕運、邊鎮糧餉的尋常政務回稟完畢,殿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。
徐階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禦榻上那道模糊的身影,心中念頭電轉。
他深知,今日麵聖,自己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,尚未提及。
他輕輕咳嗽一聲,將本就躬下的身子又彎了幾分,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憂國:“陛下,近日朝野上下,皆感念天恩浩蕩,因靖海侯陳恪之功,海內宴然,國庫漸豐,實乃中興之兆。然……老臣每每思及靖海侯年未及而立,便已爵封超品,更兼常年奔波於海疆烽火之地,嘔心瀝血,屢蹈險境。臣……實在於心難安啊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誠懇地望向嘉靖:“陛下,靖海侯乃國朝柱石,功蓋寰宇,今既已封侯,世襲罔替,當與國同休。
若仍使其身處海外蠻荒、戰陣前沿,若有絲毫閃失,非但朝廷折一棟梁,更是寒了天下功臣之心。
老臣愚見,不若趁此大慶之餘,召靖海侯回京榮養,於五軍都督府中授一顯職,既可示陛下優渥功臣之德,使其安享尊榮,亦可使東南上海、琉球等新興之地,交由精乾臣工接掌,循序經營,如此,方是長治久安之道。”
這番話,說得滴水不漏,冠冕堂皇。
表麵上全是替陳恪考慮,替朝廷著想,將陳恪高高捧起,實則是要將他調離經營多年、已成獨立王國的東南根基之地。
這套“明升暗降”的把戲,自古有之,徐階玩得爐火純青。
他料定,以嘉靖對陳恪的信重,未必會輕易答應,但這試探必不可少。
即便不成,也能在皇帝心中種下一根“陳恪權柄過重、需加製衡”的刺。
果然,他話音剛落,一旁的高拱便忍不住了。
高拱性情剛直,最厭煩這等虛與委蛇、傾軋能臣之舉,更何況陳恪與他理念相合,皆屬朝中銳意進取的務實派,是他極為看重的盟友。
他當即出列,聲音洪亮,帶著不容置疑的辯駁意味:“陛下!徐閣老此言,老成謀國,自有其理。然臣以為,大為不妥!”
他看也不看徐階瞬間陰沉的臉色,徑直對嘉靖道:“靖海侯之才,豈是安坐京中、屍位素餐之輩可比?上海開海、琉球定策、石見銀利,此皆開創之功,非靖海侯親臨其境、統籌規劃不能為也!如今諸事方興,根基未固,倭人狼子野心未泯,海上風雲變幻莫測,此時驟易主帥,無異於臨陣換將,恐生動蕩,前功儘棄啊陛下!”
他越說越激動,胸膛起伏:“更何況,靖海侯年僅三十,正當年富力強、建功立業之時,豈可因爵位已高便令其優遊林下?此非愛才,實為誤國!臣懇請陛下,使靖海侯繼續總督東南事務,待海疆徹底澄清,新政根基深固,再議回京不遲!”
高拱這番話,擲地有聲,情真意切,完全是出於公心。
他與陳恪在整頓兵備、革新火器、乃至對理財開海的認識上多有默契,陳恪在東南的作為,正是他理想中“富國強兵”的實踐。
他絕不能坐視徐階用這種手段折損國之乾城。
徐階麵上波瀾不驚,並未立即與高拱爭執,這本來就隻是一次成敗無關緊要的試探。
他隻是將目光投向禦榻上的皇帝,等待聖裁。
他深知,最終的決定權,隻在嘉靖一人之手。
而嘉靖的心思,向來最難揣度。
嘉靖半闔著眼,手指輕輕撚著身上皮裘光滑的毛鋒,仿佛在養神,又仿佛在權衡。
高拱與徐階的爭執,似乎並未引起他太多情緒波動。
良久,就在高拱以為皇帝要被自己說動之時,嘉靖卻緩緩開口,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絲煙火氣:
“徐先生所慮,是老成謀國之言。高先生愛才之心,朕亦知之。”
他先各打五十大板,隨即話鋒卻微妙地偏向了徐階:“陳恪年紀輕輕,身膺侯爵,確是殊恩。常年在外,櫛風沐雨,朕心……亦是不忍。”
高拱心中一沉,急道:“陛下!……”
嘉靖抬起眼皮,淡淡地掃了他一眼,那目光並不嚴厲,卻讓高拱後麵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。那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東南之事,”嘉靖繼續緩緩道,“章程已立,規矩已成,循章辦事即可。莫非離了陳恪,這大明的海疆,便轉不動了?”
他輕輕哼了一聲,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:“朕看,未必。陳恪是能臣,但大明朝,也不能隻靠一個能臣。讓他回京來,在朕的眼皮子底下,安穩些,也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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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語裡的含義,可就深了。
既是表達了對陳恪的“體恤”,隱隱也透出一絲對陳恪勢力在東南過度膨脹的忌憚,或者說,是一種帝王本能的平衡術。
陳恪功勞太大,勢頭太盛,讓他離開根基之地,回京放在身邊,既是一種保護,更是一種掌控。
徐階心中狂喜,臉上卻愈發恭謹:“陛下聖明!如此安排,實是保全功臣、穩固國本之良策!老臣歎服!”
高拱臉色鐵青,還想再爭,卻見嘉靖已疲憊地揮了揮手:“此事,朕意已決。擬旨吧,晉陳恪為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,仍總督南北神機火藥局事務。上海一應事宜,交由上海同知徐渭暫領,著吏部、兵部會同議定接任人選。你們都退下吧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高拱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,知道事已不可挽回,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懣。他深深看了眼神色平靜的徐階,率先躬身退出了精舍。
徐階落後一步,向嘉靖行了禮,退出之時,嘴角難以抑製地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。
成了!雖然過程比他預想的要順利得多,嘉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采納了他的建議,但這結果正是他想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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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海侯府的書房內,炭火盆燒得正旺。
前廳的喧囂已然散去,受封晉爵的喜悅如同潮水般退去,留下的是一種對未來的思量。
他正伏案翻閱著上海最新送來的工坊產能報表,試圖從數字的細微變化中,把握那片土地跳動的脈搏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管家引著一名麵白無須、身著葵花衫的司禮監隨堂太監,恭敬地走了進來。
“奴婢奉旨,恭喜靖海侯爺晉爵之喜!”太監滿臉堆笑,聲音尖細。
陳恪放下報表,起身拱手:“有勞公公。”
寒暄過後,太監臉色一正,從身旁小內侍捧著的金盤中,取過一卷明黃綾緞的聖旨,肅然道:“靖海侯陳恪接旨!”
陳恪撩袍跪倒:“臣陳恪恭聆聖諭。”
太監展開聖旨,用那特有的腔調朗聲宣讀: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谘爾靖海侯陳恪,忠勤敏達,功在社稷,朕心嘉慰。然念爾年少功高,久曆險遠,朕躬實不忍良才久羈風濤。特晉爾為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,秩正二品,允爾回京榮養,參讚戎機。爾所創南北神機火藥局,乾係重大,仍著爾總督其事,務求精進。欽此!”
聖旨不長,意思卻再明白不過。
陳恪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,感覺一股寒意從膝蓋直竄頭頂,瞬間淹沒了方才因炭火而產生的些許暖意。
即便以他兩世為人的心性,此刻心中亦掀起了驚濤駭浪!
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?正二品?聽起來品級不低,甚至比他兵部侍郎的銜級還高了一品。
然而,誰人不知,自土木堡之變後,五軍都督府早已淪為虛銜,實際兵權儘歸兵部。
這個職位,就是個標準的富貴閒差,用來安置勳臣貴戚的!而將他調離上海,更是直接剝奪了他最核心的實權根基!
嘉靖皇帝……他怎麼會下這樣的旨意?上海的重要性,開海帶來的巨大利益,東南海疆的潛在威脅……這一切,他陳恪早已向嘉靖剖析過無數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