逸哥兒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瞬間就亮了。
他伸出兩隻小黑手,小心翼翼地捧過那塊對他而言,不啻於山珍海味的糍粑,卻沒有立刻往嘴裡塞,而是先舉到年輕人嘴邊。
“小叔,吃。”
“嘿,小叔不餓,你吃!”
年輕人憨笑著,又把糍粑推了回去。
徐春生渾濁的老眼裡,也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,他這才指著坐立不安的孔長瑞,對小兒子介紹道。
“這位是孔公子,陛下派來……體驗民情的,以後就在咱家住下了。”
他又頓了頓,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,對小兒子說道。
“老三,你去把後院那間柴房收拾收拾,今晚咱爺倆就睡那兒。這屋子,就給孔公子住吧。”
“他是讀書人,身子骨嬌貴,可不能跟咱們一樣睡柴房。”
小兒子一聽,想都沒想就點頭。
“好嘞!”
孔長瑞聞言卻“騰”地一下站了起來。
“萬萬不可!”
他對著徐春生父子,深深地作了一揖,言辭懇切。
“老丈,自古主客有彆,尊卑有序!豈有主人睡柴房,反讓客居之人占正屋的道理?這於禮不合!傳出去,豈不是讓人笑話晚輩不知禮數?”
那叫老三的年輕人聽得一愣一愣的,撓了撓自己那滿是煤灰的後腦勺。
他偷偷打量著眼前這個白淨得跟年畫娃娃似的公子哥,心裡犯著嘀咕:這讀書人說話就是七扭八歪的,聽著累人。
不過……好像跟以前見過的那些趾高氣揚的官老爺不太一樣?他不僅坐了咱家那破板凳,還不讓咱睡柴房?
嘿,稀奇。
他嘿嘿一笑:“公子啊,俺也聽不懂那些大道理。俺爹說得對,你這細皮嫩肉的,一看就沒受過苦,這柴房又潮又冷,你肯定受不了的。你就安心睡這兒吧,俺們皮糙肉厚的,沒事兒!”
徐春生也跟著勸道。
“是啊公子,就這麼定了,你莫要跟我們這些粗人客氣。”
“不行!”
孔長瑞的態度異常堅決。
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個氣息微弱的老婦人,聲音不由得又高了幾分。
“老夫人身子不適,本就該靜養!我一個外男住在此處,已是多有打攪!若是再讓老丈與這位小哥屈身柴房,我……我孔長瑞於心何安?!”
“若老丈執意如此,我今夜便在屋外站到天明!”
徐春生父子倆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。
最後還是徐春生歎了口氣,擺了擺手。
“罷罷罷,都依你,都依你。讀書人的道理,就是多。”
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此平息。
孔長瑞重新坐下,心裡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叫逸哥兒的小孩身上。
小孩正捧著那塊小小的糍粑,伸出舌頭,一點一點地,小心翼翼地舔著,那專注而又幸福的神情,仿佛在品嘗著全世界最美味的東西。
每舔一下,他都會滿足地眯起眼睛,然後才舍得用牙齒輕輕啃下一小口,放在嘴裡細細地咀嚼,半天都舍不得咽下去。
孔長瑞的心,不知為何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