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秦明穿著一件素色青衣,信步穿過鹹陽宮外日漸繁華的街市,轉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坊巷。
巷子深處,一座占地頗廣、院牆高聳的院落門口。
懸掛著一塊不加雕飾的木牌,上書樸拙的“公輸”二字。
這裡沒有尋常官署的森嚴,卻自有一股專注於物、不事浮華的氣質。
空氣中隱約飄散著木屑、金屬與炭火混合的特殊氣息。
守門的弟子自然認得秦明,未加通報便恭敬行禮,引他入內。
穿過幾重院落,叮當的敲擊聲、吱嘎的輪軸聲、低沉的討論聲越來越清晰。
最終,秦明在一間格外寬敞、光線充沛的工坊內,見到了正伏在一張巨大方案前的身影。
那人白發稀疏,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。
他的身形如今更加佝僂了……
瘦小的身影披著一件沾滿各色汙漬與焦痕的粗布短褐。
露出的那隻機械手,卻異常穩定。
他一手按著一卷攤開的複雜圖樣,另一手正用炭筆在上麵快速勾畫修改,對周圍的嘈雜渾然不覺。
正是公輸家當代家主,年逾九十的公輸仇。
秦明沒有立刻打擾,而是靜靜站在一旁,目光掃過工坊內陳列的各式奇巧物件。
精密的齒輪組聯動模型、依靠水力帶動的簡易鍛錘、改良後的高效水車……
最後,他的視線落在工坊角落裡一個被油布半掩著的龐然大物上。
那物體有著一個巨大的汽缸,連接著粗壯的連杆和飛輪。
雖然靜止,卻散發著一種沉默的力量感。
那是數年前,在他提議下,公輸仇帶領弟子們嘔心瀝血造出的第一台實用型蒸汽機原型。
被公輸家的弟子們稱為“巨力壹號”。
“先生今日怎有暇來此陋室?”
公輸仇並未抬頭,沙啞卻中氣不足的聲音響起,手中炭筆未停。
他年事已高,耳力卻不減,早已察覺有人靠近,且從腳步和氣息判斷出了來人。
“來瞧瞧老朋友,順便討杯茶喝。”
秦明笑著走近,目光落在圖樣上。
那並非蒸汽機本身,而是一套複雜的傳動機構設計。
似乎是為了將往複運動更高效地轉化為旋轉運動,並適配不同的出力需求。
公輸仇這才擱下筆,緩緩直起腰,揉了揉有些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,示意旁邊的弟子去煮茶。
“先生是為需要新的起重器械,還是運輸車輛圖紙?
老夫近來正琢磨一種用畜力牽引、可在較差路況提升運載量的多輪車架……”
“那些固然需要,但今日來,是想與公輸先生聊聊它。”
秦明指了指角落裡的“巨力壹號”。
公輸仇順著他的手指望去,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驕傲與遺憾的複雜神色。
自從蜃樓出海後,大秦的的國力便傾斜到了百越之戰上。
蒸汽機的研究與應用並非一朝一夕,所以對於蒸汽機的研究便暫停了……
“此物之力,確實驚人,非人力畜力可比……
排水開礦,功莫大焉……
然其體巨笨重,耗煤甚多,移動不便,且汽缸密封、活塞耐磨始終是難題,偶有炸裂之險……
除了固定之處,用途受限。
先生曾經說將來把蒸汽機應用到商路上去,短時間內恐怕難以成行……”
秦明在學徒搬來的胡凳上坐下,接過粗陶茶碗,吹了吹熱氣。
“非是要搬它去……
我是想,若我們能將它變小、變輕、變得更可靠、更省燃料,會如何?”
“變小?變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