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沉得徹底,最後一抹橘色餘暉被穀外的鬆林吞儘,亂石穀口徹底浸在冬夜的寒氣裡。
風裹著碎雪往穀內灌,刮過嶙峋的石棱時發出嗚咽似的響,卷起地上的積雪撲在人臉上,刺得麵頰生疼。
火把的光在風裡晃得厲害,橙紅的光暈勉強圈住身前幾步地,卻照不透穀口深處的黑,堆疊的亂石像蹲伏的巨獸,雪落在石縫裡,積出斑駁的白,連白天廝殺的痕跡,都被凍得嵌進雪層,隻剩零星一點暗沉,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。
周遭靜得發慌,隻有風響、雪落,還有親衛們踩在積雪上的“咯吱”聲,偶爾有火把燃燒時的“劈啪”聲,反倒讓這穀口的寒意更重,連呼吸都帶著白汽,一吐出來就被風卷走,隻留下胸口發悶的冷。
薛萬均勒住馬,指尖拂過肩頭落的碎雪,目光掃過亂石穀入口,又回頭望了眼來時被雪蓋了大半的腳印,湊近羅藝低聲道:“總管,屬下這一路仔細查探,發現個蹊蹺處,方才林中其餘三側皆是陷阱,連林口都布得嚴密,可唯獨東側這條路,雖也有零星絆馬索,卻處處留著可繞行的痕跡,倒像是埋伏之人故意留出來的。”
他說著翻身下馬,指著穀口雪地上的雜亂的腳印:“您看,高開道麾下那百餘人,到這穀口時該是已皆是舍棄了戰馬,隻剩雜亂的鞋印往穀裡去。而且這雪天寒得緊,地上隻剩幾處烏黑凝固的血跡,想來他們入穀前,怕是又折損了不少人手,對方分明是有意把他們引到這亂石穀來,不知有何意圖?”
羅藝翻身下馬,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“咯吱”輕響,他俯身撚起一點烏黑的血痂,指尖觸到的涼意讓眉頭皺得更緊。“真是好手段,攻城之中的圍三缺一謀劃,還有這逼得舍棄戰馬………”
羅藝直起身,將指尖的血痂輕輕撚落進雪地裡,暗紅的碎屑瞬間被白雪覆蓋。他轉頭看向薛萬均,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:“高開道麾下這五百輕騎,皆是常年跟著他征戰的精銳,馬術、戰力都屬上乘,若不是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,絕不會輕易丟下戰馬這等保命的代步之物。”
羅藝下意識地握緊拳頭,目光在穀口的腳印與亂石間遊移,似乎想從這混亂的場景中找到一絲頭緒,神色凝重低聲自語些,目光望向亂石穀深處,穀內亂石堆疊,感歎道:“能把高開道逼到棄馬入穀,對方的手段可真是不簡單…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穀口被雪半掩的雜亂腳印,眉頭微蹙又問道:“方才你們一路探查,除了高開道一方的痕跡,可曾發現對方的線索?比如對方的戰死屍首、陌生的衣甲碎片、特彆的兵器樣式,或是能辨歸屬的記號?”
薛萬均聞言緩緩搖了搖頭,眉頭仍未舒展:“回總管,屬下讓人把沿途的屍首、機關周邊都翻查了遍,彆說對方的屍首,連半塊陌生衣甲碎片、一截不一樣的兵器都沒找著。”
他彎腰從雪地裡撿起一截凍硬的斷箭,箭杆上的漆皮在寒風中有些剝落,露出粗糙的木質,湊近細看,箭羽也已殘缺不全,摸上去乾澀而冰冷,絲毫感覺不出有何特殊之處。
他抬手遞到羅藝麵前:“您看,這箭杆材質尋常,摸不出半點特殊之處,根本看不出歸屬,而且箭杆上光溜溜的,連個作坊刻痕、軍伍記號都沒有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身後被雪覆蓋的林間,又道:“對方顯然是算準了咱們會追來,把戰場清得極為乾淨,隻留著高部的屍首和痕跡,自己的線索半點不外露。依屬下看,這夥人要麼是行事極謹慎,要麼就是背後勢力不一般,早把後續的追查都算在了裡頭。”
薛萬均的話讓羅藝心中一沉,對方如此謹慎,不留絲毫線索,究竟是害怕暴露身份,還是背後有著不可告人的隱秘?這一切,仿佛都被一層迷霧所籠罩,讓人愈發捉摸不透。
羅藝抬手接過斷箭,捏著那截斷箭的指節微微用力,凍硬的木刺硌得掌心發疼,他卻渾然未覺,目光落在穀口那些被風雪吹的愈發模糊的淩亂腳印上,眉頭皺得愈緊,臉色愈發難堪。
不論如何,以高開道的官職身份,一旦在幽州地界出了變故,莫說朝廷那邊會追責,畢竟他是奉旨歸唐的勳貴,如今在他轄地出事,朝廷定會問他一個管束不力之罪。
而更讓羅藝忌憚的,是高開道麾下那股盤根錯節的勢力,他手握蔚州、漁陽郡的實權,連突厥那邊都有人脈牽扯,絕非輕易能撼動之輩。
若高開道真折在這亂石穀,其麾下殘部斷不會善罷甘休,輕者,認定幽州地界管束不力、有意縱容凶手,重者,則會疑心此乃羅藝暗中謀劃,意在吞並高開道的地盤與人馬。
到時候群龍無首的亂兵若被怒火裹挾,必定會不管不顧,他們極可能直接放棄蔚州、漁陽郡的防區,一股腦撲向幽州城………
如今邊境本就根基不穩,再加上盤踞河東的竇建德一直虎視眈眈,若亂兵先亂了陣腳,竇建德定會趁機出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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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那時,內有亂兵圍城,外有強敵窺伺,這幽州乃至周邊地界,怕是真要徹底亂了套,再難收拾………
想到此處,羅藝隻覺後頸發涼,渾身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,連肩頭的碎雪都被焐化了幾分。
他猛地攥緊劍柄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語氣有些狠辣決絕:“今日這穀必須探查,高開道的下落必須找到,背後設局的人更得揪出來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身後神色凝重的親衛,又道:“咱們既要給朝廷一個交代,堵住朝堂上的非議,更要查清真相!堵住高開道麾下那夥人的悠悠眾口,否則內憂外患纏上,這幽州,遲早要被這場風波拖垮!”
薛萬均聽明白了其中之意,心下驟然一沉,此事到如今,早已不隻是追查伏擊高開道的真凶那麼簡單,而是關乎幽州的存亡。
他攥緊了腰間的佩刀,心中暗自思索,羅藝如今要的已不是真相,哪怕最後真揪不出設局的人,也必須找一個凶手出來,哪怕是編造也好、找個替罪羊也罷,總得給朝廷、給高開道麾下勢力一個交代,不然邊境一亂,整個幽州都要跟著陪葬。
他抬眼看向羅藝凝重的側臉,壓下心頭的念頭,隻沉聲拱手:“屬下知曉該如何做了,這就去整備人手,確保入穀後萬無一失,定不叫總管失望。”
羅藝轉頭凝望著薛萬均,神色複雜,他沉默片刻,終究沒再多說什麼,隻是拍了拍薛萬均的肩,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:“辛苦了,入穀後多留心周遭動靜,讓兄弟們也都打起精神,多加謹慎些!”
薛萬均連聲應下,卻沒立刻轉身,而是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幾分試探問道:“總管,屬下鬥膽問一句,觀對方行事這般縝密,還敢在幽州地界對高開道下手,您心裡……是否已隱約猜到是何人所為?”
“此事……應當乃是竇建德的勢力所為!”
羅藝眉頭擰得更緊,聲音裡帶著幾分篤定,又摻著些許陰沉,“他盤踞河東已久,之前覬覦幽州城,被高開道率兵阻擋,如今借伏擊高開道之事攪亂邊境,既能耗損高開道實力,又能把禍水引到咱們頭上,好坐收漁翁之利!”
“屬下知曉,此事倘若真查不到半分指向旁人的線索,那便肯定是竇建德所為了。”薛萬均聲音壓得更低,眼底閃過一絲了然,繼而說道:“他素來擅長做這種不留痕跡的勾當,既敢對高開道下手,又能把禍水引向咱們,最後還能借亂兵攪亂邊境,除了他,眼下也沒第二個人有這心思,更有這能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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