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房裡,油燈燃著暖光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,光影忽明忽暗。窗外的雪勢似小了些,偶爾有雪沫子輕輕撞在窗紙上,發出細碎聲響。
桌上的熱茶冒著白氣,氤氳了半盞,衝淡了滿室幾分寒氣,倒生出幾分安靜的暖意。
林安聞言,緊繃的眉頭鬆開大半,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了攥,又緩緩鬆開。他垂眸靜立片刻,似在仔細斟酌,隨後抬眸看向林元正,緩聲說道:“家主既已有謀劃,我倒是有個想法,不如我們直接在滄州城置辦一家糧米商鋪?”
頓了頓,他又補充道:“如此一來,糧價能由我們親手把控,實實在在抑製住城內的高價。若隻是將糧倉裡的糧米賣給滄州城內現有的糧鋪,終究便宜了那些想趁機抬價的商人,百姓也未必能得實惠。”
林元正略一思索,指尖在膝頭輕輕敲了兩下,隨即微微頷首,眼底露出幾分讚許:“你這想法周到,既斷了糧鋪轉手抬價的路,又能順道在滄州城立下一個據點,一舉兩得,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他頓了頓,想起置辦商鋪需不少開銷,又問道,“隻是眼下周轉的銀錢,可否夠用?”
林安心裡快速盤算了一番,抬手攏了攏衣襟,躬身回稟:“家主放心,出行前備好的周轉銀錢尚餘不少,租鋪麵、雇人手、置備糧櫃這些瑣事,銀錢足夠支應。再者,之前從劉武周處繳獲的那些銀錢,除去給五千將士分發的二十萬貫軍餉,餘下的存銀也頗為充裕,就算後續有額外開支,也儘夠應對。”
都說馬無夜草不肥,人無橫財不富,這征伐之事,雖說前期的糧草輜重耗費不少,可一旦有所繳獲,便已能抵得上林家尋常營生三五年的進項。
單說拿下劉武周的介州城,繳獲的糧草輜重裡,一半撥給了尉遲恭,用作他征伐漠南突厥的軍需,又分了些給介州百姓。即便分出去這許多,餘下的物資依舊豐足。
他們這一行人不過百餘人,此番來滄州,也隻從剩下的裡頭取了十之一二,單是這十之一二,便裝了二十多輛馬車,算下來也有七八百石糧米,足夠應付眼下的事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兩日後,滄州城西市一間偌大的糧鋪正式營業,鋪麵剛翻新過,門窗梁柱皆新刷了桐油,木招牌上“趙氏新糧行”五個墨字亮堂規整。
入門可見支起三張粗木長桌,桌後碼著半人高的陶甕與竹囤,分彆盛著糙米、粟米與精米,甕沿還搭著長柄木勺,方便舀取。
聞訊而來的百姓圍在糧行前,見價目牌上新寫著“精米鬥五百文,糙米鬥三百八十文、粟米鬥四百文”的字樣,再一對照彆家的價錢,竟低了近四成,頓時都忍不住交頭接耳,手裡攥著錢袋的手又緊了緊,眼裡滿是不敢置信。
“你瞧見沒?精米才五百文!東市那家昨日還賣八百多,這差得也太多了些………”
“我剛瞅了夥計舀米,粒兒都飽實著!前兒買一升糙米還花了五十文錢,今兒三百八十文便可買一鬥,要是真能足稱………”
“會不會是新開鋪招攬營生的?就賣這兩天?我家還剩點糧,要不你先買些試試?倘若為真,我明兒再帶錢來多買些!”
“趙氏新糧行?怎的從未聽聞過?”
一個戴舊氈帽的中年男子擠在人群裡,盯著“趙氏新糧行”的招牌皺緊眉頭,轉頭朝身旁同樣觀望的漢子問道:“滄州城裡做糧鋪的,不是張家就是李家,還有城西那幾家老鋪子,哪來的趙氏?莫不是外地來的商戶?”
他連問兩句,卻隻換來身旁人搖頭沉默,周圍的百姓也都你看我、我看你,誰也說不出這“趙氏”的底細。
一時間糧行門外紛紛攘攘,百姓們圍著價目牌你一言我一語,眼裡有些意動,腳下卻都釘在原地,既饞這比彆家低近四成的糧價,又怕這從沒聽過的“趙氏新糧行”藏著貓膩,或是短斤少兩,或是米裡摻了碎糠,竟無一人敢先上前買米。
而這糧行的掌事也不慌,見眾人圍著不敢上前,便從櫃台後從容走出來,手裡舉著塊打磨光滑的木牌,牌上用紅漆寫著“每人每日僅限購一鬥”,字跡清晰醒目。
他將木牌往竹囤裡的米中一插,立得穩穩當當,朗聲道:“諸位鄉鄰放心,咱們開這糧行,就是為了讓大夥都能買到平價糧。定這規矩,是怕有人多買囤積,斷了旁人的生路,諸位倘若是信得過,便排隊來買,米好不好、稱足不足,一驗便知!”
這話一落,人群裡先是靜了靜,跟著就有動靜。有個攥著錢袋猶豫的老婦,往前挪了兩步,指著木牌問道:“掌櫃的,這話當真?一鬥三百八十文,還不叫人多買?”
掌事笑著點頭,順手拿起竹鬥,從陶甕裡舀了滿滿半鬥糙米,遞到老婦麵前:“阿婆,您瞧瞧這米,雖不敢與精米相比,可至少沒摻些糠殼、泥沙,稱您也可自己看,咱們用的是官定的鬥,絕不缺您半分。”
老婦顫巍巍接過竹鬥,枯瘦的指尖在米粒上輕輕撚了撚,觸到的是淡黃色的糙米,顆粒硬實得有些硌手,一看便知是陳米,倒也不稀奇,這年頭能有乾淨的陳米已算難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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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抬手撥了撥米堆,見裡頭沒摻半點兒沙礫碎糠,眉頭漸漸舒展開,心裡的那點顧慮也散了大半。
她湊到秤杆前,眯著昏花的老眼瞅了半天稱星,見秤砣穩穩壓著準線,也無沒半分磨損,懸著的一顆心才算落定。
她慢慢從懷裡摸出個磨得發亮的布縫錢袋,指尖顫著一層層打開,數出三十八文銅錢,攥在手心遞過去,聲音帶著幾分躊躇不安:“掌櫃的,那老身可否隻買一升?家裡就我跟孫兒倆人,一鬥吃不完,放久了怕壞……”
糧行掌事明白,老婦人不是怕米放久壞了,而是湊不齊買一鬥糙米的錢,數錢時,指縫沾著碎末,錢袋底都空了。
他心裡跟明鏡似的,卻沒點破那點窘迫,隻笑著接過銅錢,拿過老婦手中裝米的布兜,也沒讓夥計接手。
他親自轉身走到竹囤旁,用長柄木勺舀了滿滿一升糙米,又隨手往布兜裡多添了小半瓢,這才遞到老婦手裡:“阿婆,一升米那也皆是買賣,何來的行與不行之說,您放心,這裡麵可是絕對夠稱,回家倒出來量,差不了您半粒。”
那老婦人看在眼裡,渾濁的眼眶瞬間紅了,掌事添米時那悄悄抬勺的小動作,她雖眼神不好,卻也看得明白。
她攥著布兜的手緊了緊,指節都泛了白,嘴唇動了好幾下,才帶著哭腔顫聲道:“多謝掌櫃的……您是個好人啊……下回,老身還來你這糧行買……不知往後……還能是這糧價不?”
掌事見她紅著眼眶,忙放緩了語氣,笑著擺手:“阿婆,您放寬心!咱們這糧行開著,不單現在是這價,往後啊,隻要糧源足,價錢不但不會漲,說不定還能再降些!”
他指了指門前的價目牌,神色自若地說道:“您瞧著,隻要這牌子在,就不會讓大夥多花冤枉錢。往後您來買,或是讓孫兒來,咱們都給足稱,絕不虧了您!”
老婦人抱著裝米的布兜,連連道謝,枯瘦的手在布兜上輕輕拍了拍,才轉過身,腳步雖慢卻穩當,一步一步擠出人群,走了沒幾步,還忍不住回頭朝糧行望了望,隨後才慢慢消失在街角的人流裡。
有了第一個人開頭,後麵的百姓也鬆了勁,紛紛往前湧。
“掌櫃的,我也買一升糙米!”
“給我來兩升粟米!”
“老朽也要半升糙米……”
一時間,糧行前的隊伍重新排了起來,原本的疑慮漸漸被買到糧的歡喜取代,連帶著周圍的議論聲,也都成了對趙氏糧行的誇讚。
而人群外,兩個一直縮著脖子、倚著牆根觀望的男子,身上裹著洗得發灰的舊皮襖,領口處還沾著沒化的碎雪,將這一切看了個真切。
兩人交換了個眼神,沒再多停留,也沒上前湊熱鬨,隻悄悄直起身,緊了緊漏風的皮襖領口,腳步輕得沒驚動旁人,轉眼就隱進了街角飄著雪沫的陰影裡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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