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石崇借偽密報欺瞞成武帝,若帝日後知曉,恐疑大人‘刻意隱瞞’,不如此刻派人間接稟明?”楊武正三品兵部侍郎)立在案前,語氣帶著憂色——他剛從養心殿外路過,見李全正將偽密報存入內宮檔案,怕日後成為“謝淵失察”的罪證。
謝淵放下筆,抬眼看向楊武,眼底無波瀾:“成武帝病重,每日僅能視物三刻,此刻稟明,他必急火攻心,加重病情;再者,石崇無篡改密報的實證,朕若稟明,他反會咬‘玄夜衛構陷’,借理刑院造勢,說朕‘欲奪帝權’。”他拿起錄事簿,翻到“徐靖練死囚”的記錄:“秦飛已錄得死囚操練的跡,張文拉攏地方官的證詞也在,等石崇舉事,這些都是定他罪的鐵證,屆時呈給成武帝,帝自會明白朕的苦心。”
楊武躬身道:“大人考慮周全。隻是京營近日有流言,說‘謝大人隻顧督軍器,不管南宮動向’,兵卒們已有些疑,要不要令秦雲副將澄清?”
“不用澄清。”謝淵道,“你令秦雲京營副將,字飛虎)今日午後給京營前營兵卒講‘成武三年德勝門之戰’,說朕當年如何與兵卒同守城門、同飲稀粥,再給各營加一頓肉菜,用舊事安軍心,用實利安兵心,流言自會散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你再傳信給嶽謙從二品都督同知),令他調安定門的京營兵,每日寅時加練‘巷戰防突襲’之術——徐靖的死囚多是亡命之徒,恐會突襲宮門,需早做防備。”楊武領命離去後,謝淵走到窗前,望著養心殿的方向,陽光透過窗紙落在他身上,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凝重——成武帝的病、舊黨的逆、邊軍的防,樁樁件件都壓在肩頭,他隻能一步穩,再走一步。
未時的鎮刑司西花廳,石崇正把玩著石遷留下的墨玉扳指,扳指上“鎮刑”二字已被盤得發亮。屬吏匆匆進來,遞上一張紙條:“大人,王公公傳來消息,成武帝閱密報後稱‘謝卿忠’,李全說帝已令將密報存入內宮‘親信臣工檔’,沒起任何疑!”
石崇猛地將扳指按在案上,哈哈大笑:“好!謝淵這隻老狐狸,終究還是被朕的‘勤政’假象騙了!他定以為朕沒察覺他查舊檔、會秦飛,此刻怕是還在忙著核糧餉、督軍器,哪會想到朕已在他身後布好了網!”他起身在廳內踱步,靴底碾過青磚,發出“篤篤”聲,像在為逆謀敲節奏。
屬吏躬身道:“大人,徐靖大人遣人來報,死囚已練熟刀法,張文大人也說青州知府、兗州知州已答應‘若舉事,願調地方兵入京師接應’,要不要擇日舉事?”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
“不急。”石崇擺手,眼底閃過一絲算計,“等謝淵把大同衛的火器送走,京營換防的間隙,再動手——那時邊軍無火器可禦瓦剌,京營換防軍心不穩,朕舉事迎蕭桓複位,謝淵縱有軍權,也難回天!”他不知道,謝淵早已令周瑞“留五十具鳥銃在京營庫房,以備不時之需”;不知道嶽謙已加練巷戰;更不知道,青州知府、兗州知州已將張文的拉攏之語,密報給了謝淵——他們不過是假意應承,想保自身平安。
石崇走到案前,拿起一張《京師布防圖》,手指點在“南宮側門”與“正陽門暗門”上:“你去傳信給徐靖,讓他把死囚分兩隊,一隊守南宮側門,迎蕭桓出宮;一隊開正陽門暗門,入內宮逼成武帝禪位;再傳信給張文,讓他在吏部散布‘謝淵欲借軍器私通邊將’的流言,亂京營軍心!”
屬吏領命離去後,石崇拿起案上的偽密報副本,嘴角勾起一抹狠笑——他以為這張紙是欺君的利器,卻不知這紙上的每一個字,都是日後定他“謀逆欺君”的罪證;他以為自己掌控了全局,卻不知早已踏入謝淵設好的“引蛇出洞”之局。
申時的南宮思政堂,蕭桓正坐在案前,摩挲著那枚京營舊符——符是成武元年他任京營總管時所賜,上麵的龍紋已被摩挲得模糊,卻仍能看出當年的威嚴。魏奉先蕭桓貼身太監)匆匆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折疊的素箋,聲音發顫:“陛下,石大人遣舊吏從狗洞遞進來的信,說……說大事成了!”
蕭桓猛地站起來,舊符從手中滑落,“當啷”一聲砸在案角,他卻顧不上撿,一把抓過素箋,展開後因激動而手抖,字句都看得模糊:“成武帝信謝淵勤政,徐靖死囚練熟,張文拉攏地方官,待京營換防舉事……”他反複看了三遍,才確認自己沒看錯,眼淚忽然湧了出來,滴在素箋上,暈開“複位”二字。
“魏奉先,你看!石崇真能讓朕複位!”蕭桓抓著魏奉先的胳膊,力氣大得捏得魏奉先皺眉,“朕等了七年,七年啊!從南宮的冷院到如今,朕終於能回去了!”他想起成武帝登基時的場景,想起自己被幽禁時的屈辱,想起謝淵每次見他時“恭敬卻疏離”的眼神,此刻都成了“即將過去”的陰霾。
魏奉先小心翼翼地勸:“陛下,石大人沒說具體何時舉事,要不要再問清楚?徐靖的死囚能不能敵京營,張文的地方兵能不能來,這些……”
“不用問!”蕭桓打斷他,眼底滿是狂熱,“石崇能騙成武帝,能讓徐靖練死囚,自然有把握!朕隻要複位,其他的都不用管!”他撿起舊符,貼在胸口,能感受到符的涼意,卻壓不住心裡的燥熱——他開始想象複位後的場景:入宮時的儀仗、百官的朝拜、成武帝禪位時的模樣,甚至想好了要封石崇為鎮刑司提督,掌理刑院與詔獄署。
窗外的暮色漸濃,蕭桓令魏奉先找出行宮時穿的龍袍,雖已有些陳舊,卻仍能看出明黃的底色。他試著穿上,因七年幽禁瘦了許多,龍袍顯得寬大,可他卻覺得無比合身——他不知道,這件龍袍,永遠等不到穿入宮的那一天;不知道石崇的“舉事”,是誤判後的盲動;更不知道,等待他的,不是複位的榮光,是玄夜衛冰冷的鐐銬。
酉時的養心殿,李全正在收拾案上的文書,準備將偽密報存入內宮“親信臣工檔”。他捧著密報,指尖摩挲著黃麻紙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慌——王忠上午找他,塞了五兩銀子,說“石大人事成後保你升從六品”,可他剛從太醫令那裡聽說,成武帝的病情“恐難撐過月餘”,若帝駕崩,謝淵掌軍權,石崇的謀逆必敗,他定會被牽連。
“李公公,陛下該喝晚藥了。”宮女從九品,名春桃)端著藥碗進來,見李全神色恍惚,問道:“公公怎麼了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”
李全忙收斂神色,將密報塞進檔案匣,鎖上黃銅鎖:“沒……沒什麼,許是今日站得久了,有些累。”他接過藥碗,走到成武帝床前,成武帝已昏昏欲睡,僅能勉強張開嘴,藥汁順著嘴角流到頸間,李全用帕子輕輕擦拭,帕子觸到帝頸間的皮膚,冰涼如鐵。
“陛下……”李全輕聲喚道,成武帝緩緩睜開眼,眼神渾濁:“謝卿……還在忙嗎?”
“在呢,”李全硬著頭皮答,“謝太保午時還去了工部,督火器修繕,說要儘快送大同衛。”他不敢說謝淵的防逆之舉,隻能繼續用“勤政”的假象欺瞞病帝。
成武帝點點頭,又閉上眼,呼吸漸漸平穩。李全站在床前,望著帝的病容,心裡的慌更甚——他想起入宮時父親叮囑“莫貪小利,守本分”,可他卻為了五兩銀子、一個從六品的虛諾,成了舊黨欺君的幫凶。他悄悄摸出王忠給的銀子,放在掌心,銀子的涼意讓他打了個寒顫,忽然將銀子塞進床底的縫隙裡——他想,若日後事發,或許能憑“未動用贓銀”求條活路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
亥時的兵部衙署,燭火亮至三更,謝淵仍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三張圖:京營布防調整圖、玄夜衛抓捕路線圖、逆黨成員名錄。秦飛、嶽謙、楊武圍在案旁,神色肅穆,案上的茶早已涼透,卻無人顧得上飲。
“石崇誤判朕無防逆之心,蕭桓急盼複位,徐靖恃死囚之狠,張文靠假意拉攏的地方官,逆黨四者皆有破綻,正是擒他們的良機。”謝淵手指點在京營布防圖上,“嶽謙,你令安定門京營兵,明日起移駐正陽門兩側,偽裝成換防兵卒,若徐靖的死囚開暗門,即刻圍堵,不許放一人入宮;秦飛,你令玄夜衛北司的人,分守南宮側門、鎮刑司、詔獄署,逆黨一動,便捕拿石崇、徐靖、劉進、王忠,留蕭桓、張文活口,當庭審問;楊武,你令秦雲,明日京營換防時,加派三百人守內宮宮門,若有‘不明身份者’靠近,先攔後稟。”
嶽謙躬身道:“大人,成武帝若問京營換防為何突然調整,該如何答?”
“答‘瓦剌近日在大同衛邊境異動,調兵防突襲’。”謝淵道,“這是實情,瓦剌確有小股騎兵窺邊,用此為由,既不引石崇疑,又能安成武帝心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明日早朝,你三人隨朕入宮,若石崇敢在朝堂發難,秦飛便呈他篡改密報、練死囚的證據,周鐵正二品刑部尚書)已備好枷鎖,當場拿人。”
秦飛、嶽謙、楊武齊聲應“是”,聲音鏗鏘有力。謝淵拿起案上的尚方劍,劍鞘在燭火下泛著冷光——這是成武帝病重時所賜,劍鞘上刻著“護社稷,安百姓”六字,此刻握在手中,更覺責任千鈞。
窗外的夜靜得能聽見風掠過兵部大旗的聲音,謝淵望著案上的三張圖,眼底閃過一絲堅定——舊黨以私謀亂政,他便以公綱護稷;成武帝以病蔽目,他便以實證明心。明日,便是逆黨伏法、朝局清明的日子,大吳的江山,絕不會毀在私欲與謀逆之手。
片尾
密報呈成武帝的亥時,京師的暗網已悄然收緊:成武帝困於病榻,以偽密報為安,卻不知逆黨已在宮外蓄勢;石崇在鎮刑司得意謀劃,誤判謝淵無防,卻不知京營已移防、玄夜衛已布網;蕭桓在南宮摩挲舊符,盼複位榮光,卻不知階下囚的結局在等他;徐靖的死囚仍在詔獄操練,張文的地方官已密報謝淵,劉進、王忠的私欲成了逆黨的催命符——舊黨以為借病帝之盲能掩逆謀,卻不知謝淵早已以“公綱”為網,將他們的每一步都網在其中。
養心殿的藥香、鎮刑司的得意、南宮的期待、兵部的燈火,終將在明日的朝局中交彙——那不是舊黨奪權的狂歡,是律法對逆謀的審判,是公心對私欲的勝利,是成武朝“護稷守綱”的終章。
卷尾語
密報欺宸案,非“閹宦遞偽訊”之淺事,乃“私黨借帝之病亂政”與“直臣憑公綱護稷”的生死較量——石崇之惡,在以銀買節、以偽欺君,借成武帝沉屙蔽目,行謀逆奪權之實;劉進、王忠之劣,在貪小利拋節義,成逆黨欺君的爪牙;成武帝之困,在病榻難辨真偽,非無聖明,實乃身不由己;謝淵之忠,在以靜製動、以實證破偽,既護病帝之心,又保社稷之安,不授人“權臣擅斷”之口實。
此案之誡,在“私謀難掩、公綱必彰”——石崇雖能篡改密報、買通內宮,卻難掩練死囚、聯舊黨之鐵證;徐靖雖能蓄亡命之徒,卻難敵京營之嚴、玄夜衛之細;張文雖能拉攏地方官,卻難抗“順逆者殊途”之理。謝淵之穩,非被動等待,乃“引蛇出洞”的智:留劉進、王忠為活證,待逆黨舉事現形,再以律法定罪,既服朝野,又安民心,更顯“護稷而非奪權”的臣節。
鎮刑司的偽密報、內宮的暗渠、南宮的舊符、兵部的護國網,皆為“公勝私敗”之注腳——私欲如毒,能迷一時之目,卻難蝕公綱之固;謀逆如火,能焚一時之序,卻難燒律法之嚴。此案之後,成武朝舊黨餘孽儘除,京營軍心更穩,邊軍防務更固,此亦謝淵“公心護稷”之效,為後世治“借君之病亂政”立不朽鏡鑒:君當慎疾時之信,臣當守亂時之綱,庶幾社稷可久安,百姓可長樂。
《大吳名臣傳?謝淵傳》載:“淵遇逆黨借帝病欺君,不躁不怒,唯以實證為基,以律法為刃,待其露形而誅,既護帝心,又安社稷,智忠兼備,可為後世臣範。”誠哉斯言!密報欺宸案,謝淵以“公”破“私”,以“靜”製“動”,終讓大吳江山免於逆亂,此非個人之能,乃“以社稷為重、以百姓為念”之公心所致,此亦大吳得以延續之根本。
喜歡玄楨記請大家收藏:()玄楨記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