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奉先!”蕭桓喚來貼身太監,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威嚴,“取朕的舊龍袍來——雖舊,卻也是先帝所賜,入宮當穿正統衣。”魏奉先忙躬身應諾,捧著一件半舊的龍袍進來,領口的金線已磨斷,魏奉先連夜補了三道針腳。
石崇趁機上前,低聲道:“陛下,入宮需過正陽門,秦雲副將已備妥儀仗,隻是……謝淵還在大同衛,他掌兵部,若回師,恐生變數。”他刻意提謝淵,既是試探蕭桓的態度,也是想借蕭桓之口,定下“除謝淵”的基調——謝淵是他奪權路上最大的障礙。
蕭桓係龍袍的手一頓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:“謝淵……是忠良,隻是被蕭櫟蒙蔽。先不動他,待朕複位後,召他回京,許以‘大同衛總兵’,調離京師便可。”他心裡清楚,謝淵掌邊軍,殺了他會失北疆民心,可留著他,又怕他日後清算逆黨,隻能先“安撫”。
徐靖在旁插言:“陛下英明。不過周顯大人已令玄夜衛在糧道設卡,謝淵的糧車動不了,短期內回不來。咱們可先入宮頒詔,等民心歸附,謝淵就算回來,也無力回天。”他這話既顯“考慮周全”,也暗裡捧了周顯——周顯是他的靠山,捧周顯就是鞏固自己的地位。蕭桓點頭,卻沒注意兩人眼神交彙間的算計——他們都想借“謝淵”這個話題,拉攏更多權柄。
午門的偏殿裡,吏部尚書李嵩正二品)與戶部尚書劉煥正二品)正焦躁地踱步。李嵩手裡攥著“附議官員名單”,上麵已有四十七人簽字,最後空缺的“禮部尚書王瑾”處,剛被他用朱筆補了上去——他剛派人去威脅王瑾,說“若不簽字,就揭發他丟祭器的事”。
“劉大人,南宮那邊怎麼還沒動靜?不會出事吧?”李嵩的聲音帶著不安,袖中藏著石崇送來的“貪墨賬冊”副本,他怕石崇失敗,自己會被清算。劉煥把玩著一枚玉扳指,那是石崇賞他的,眼底滿是得意:“放心!周顯的人剛遞信,南宮門已破,蕭桓正準備入宮。咱們隻需在午門領著百官跪迎,日後升三級、掌六部,都不是問題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我已令戶部吏員在街市撒‘免賦詔’的草稿,百姓都在盼著蕭桓複位,等詔書一頒,民心就徹底歸了咱們。謝淵那邊,糧車被我攔在大同衛邊界,他就算想回,也得先解決邊軍斷糧的事,等他回來,咱們早把朝局控住了。”官官相護的底氣,從來都是“互相拿捏把柄、互相利用資源”,李嵩與劉煥的算盤,打得比誰都精。
蕭桓換上龍袍,雖不合身,卻讓他找回了幾分當年的威嚴。他走到內室門口,踩著滿地碎木,望向南宮外的夜色——朔風似乎小了些,遠處隱約能看到正陽門的方向,有火把在晃動,那是秦雲的京營兵。
“石崇,你率鎮刑司密探開路;徐靖,你率詔獄死囚斷後;魏奉先,隨朕入宮。”蕭桓的命令清晰有力,刻意將兩人的人馬分開,避免他們抱團,“入宮後,先去禦書房見蕭櫟,再去太和殿頒詔——玉璽必須拿到手,百官必須見朕的麵。”
石崇與徐靖同時躬身應“是”,眼底卻都閃過一絲意外——他們沒想到蕭桓剛脫離幽禁,就有如此清晰的掌控力。石崇率先轉身,額角的血還在流,心裡卻多了幾分警惕:蕭桓不是易控的傀儡,日後奪權,需更謹慎。徐靖跟在後麵,指尖摩挲著腰間短刀,暗裡決定要儘快拉攏周顯,與石崇分庭抗禮。
蕭桓走在中間,龍袍的下擺掃過碎木,發出“窸窣”的聲響。他望著前方的黑暗,七載幽禁的屈辱在這一刻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對權柄的渴望——他知道,入宮隻是第一步,接下來要麵對的,是逆黨的算計、百官的觀望,還有遠方謝淵的威脅,可他彆無選擇,隻能迎著這場風暴,奪回屬於自己的江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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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宮牆外的老槐樹下,暗探王五玄夜衛從七品)裹著破棉袍,凍得牙齒打顫。他看著蕭桓一行人往正陽門去,忙掏出懷裡的“宮門破碎錄”——上麵畫著碎木的位置、逆黨的人數、石崇流血的模樣,墨跡混著雪水,已有些模糊。
“得儘快把這個送回北司!”王五咬著牙,剛想起身,就見兩名玄夜衛的人走過來,是周顯的親信,手裡拿著“盤查令”:“站住!深夜在此鬼祟,乾什麼的?”王五忙低下頭,裝作砍柴的樵夫:“大人,我……我撿點柴火,天太冷了。”
一名兵卒踢了踢他腳邊的柴火,見沒異常,剛想放行,另一名兵卒卻瞥見他懷裡露出的紙角:“懷裡是什麼?拿出來!”王五心裡一緊,猛地推開兵卒,往暗巷裡跑,兵卒在後麵追,喊著“抓奸細!”王五慌不擇路,撞在牆上,懷裡的“宮門破碎錄”掉在地上,被風吹得翻頁,他顧不上撿,隻能往玄夜衛北司的方向狂奔——證據沒了,他隻能靠嘴把消息傳給秦飛。
正陽門暗門處,京營副將秦雲字飛虎)率五百京營兵候著,火把的光映著他們的甲胄,甲片上的霜氣遇熱化成水珠。秦雲手裡攥著一枚“鎮刑司令牌”,那是石崇給他的信物,指尖摩挲著牌麵的紋路,心裡滿是忐忑——他是謝淵舉薦的,若複辟失敗,謝淵定不會饒他,可“都督僉事”的誘惑太大,他隻能賭一把。
“副將,南宮方向有動靜!”兵卒的喊聲傳來,秦雲忙抬頭,見遠處一群人影往這邊來,為首的人身著龍袍,雖舊卻顯眼,正是蕭桓。他心裡鬆了口氣,忙整理了一下衣袍,率兵卒跪地:“臣秦雲,恭迎陛下入宮!正陽門暗門已開,京營兵已控九門,隻待陛下頒詔!”
蕭桓走到秦雲麵前,抬手示意他起身:“秦將軍護駕有功,日後定有封賞。京營的兵卒,都是大吳的勇士,複位後,每人賞銀五兩,升一級。”兵卒們聞言,齊聲高呼“陛下萬歲”,聲音震徹夜空。秦雲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,卻沒看見蕭桓眼底的審視——蕭桓清楚,這種因利附逆的軍將,今日能叛蕭櫟,明日也能叛自己,日後定要換成自己的舊部。
禦書房內,蕭櫟成武帝)昏昏沉沉地躺在軟榻上,太醫院院判正給他喂藥,藥汁順著嘴角流下,染紅了錦被。近侍太監從六品)慌慌張張地跑進來,聲音帶著哭腔:“陛下!不好了!南宮門破了!蕭桓……蕭桓帶著人入宮了!”
蕭櫟猛地睜開眼,枯瘦的手攥緊了錦被,指節泛白:“周顯……周顯呢?玄夜衛呢?”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,咳了起來,帕子上瞬間染滿血痕。近侍太監搖頭:“陛下,周顯大人……周顯大人已歸附蕭桓,玄夜衛的人都不攔著!秦雲副將開了正陽門,京營也反了!”
蕭櫟的身子一軟,徹底倒回榻上,望著禦書房的匾額,“勤政”二字的金漆已剝落,像他破碎的皇權。“謝淵……謝淵還沒回來嗎?”他的聲音細若蚊蚋,帶著最後的希望。近侍太監低下頭,不敢回話——謝淵的糧車被攔在大同衛,回不來了。蕭櫟閉上眼睛,兩行淚從眼角流下,他知道,自己的皇帝生涯,就要結束了,這禦書房,這江山,很快就要換主人了。
蕭桓率眾人走進正陽門,九門的兵卒都已換成京營的人,見他過來,紛紛跪地高呼“陛下萬歲”。石崇走在左側,指著遠處的太和殿:“陛下,太和殿已備妥,百官在午門候著,您隻需先去禦書房見蕭櫟,再去太和殿頒詔,便可正式複位。”他刻意引導蕭桓先去禦書房,是想讓蕭櫟“禪位”,顯得複辟“名正言順”。
徐靖走在右側,低聲道:“陛下,禦書房危險,不如先去太和殿頒詔,等百官附議後,再去見蕭櫟不遲。”他怕蕭櫟有埋伏,更怕石崇在禦書房獨占“逼宮”的功勞,想把重心放在“百官附議”上——文官的支持比病榻上的皇帝更重要。
蕭桓腳步未停,目光掃過兩人:“先去禦書房。蕭櫟是先帝的侄子,朕是先帝的嫡孫,複位需得他親口認,才算正統。”他心裡清楚,石崇要的是“逼宮”的威勢,徐靖要的是“文官”的支持,而他要的是“正統”的名分,三者缺一不可。禦書房的方向,燭火還亮著,像蕭櫟最後的掙紮,也像他複位路上最後的障礙。
秦飛在北司衙署裡來回踱步,焦躁地等著消息。終於,暗探王五跌跌撞撞地跑進來,衣衫破爛,臉上帶著傷痕:“大人!南宮門破了!蕭桓已入宮,秦雲開了正陽門,周顯歸附了!”
“證據呢?”秦飛抓住王五的胳膊,急切地問。王五低下頭,聲音帶著愧疚:“大人,證據掉了,被周顯的人追丟了……”秦飛鬆開手,後退半步,跌坐在椅子上,案上的“逆黨證據冊”顯得格外刺眼。張啟站在旁側,低聲道:“大人,不如咱們冒險去禦書房?就算拿不到證據,也要把蕭桓入宮的消息傳給謝大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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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飛抬起頭,眼底閃過一絲決絕:“好!你帶五名暗探,從秘道去禦書房外圍,盯著裡麵的動靜,有任何情況,立刻報給我;我留在這裡,拖住周顯的人。”他知道,這是孤注一擲,若被周顯發現,他和張啟都得死,可若不這麼做,謝淵回來後,就真的沒機會翻盤了。護綱者的孤勇,在逆黨掌權的夜色裡,像一點微弱的燭火,雖暗卻未熄滅。
蕭桓走到禦書房門前,石崇與徐靖分立兩側,鎮刑司密探與詔獄死囚圍在四周,甲片碰撞聲、呼吸聲,混著禦書房內傳來的咳嗽聲,構成了皇權交接的詭異序曲。魏奉先上前,推開禦書房的門,一股濃重的藥氣撲麵而來,與外麵的雪氣混在一起,透著衰敗與新生的交織。
蕭桓邁過門檻,看到榻上昏沉的蕭櫟,看到案上的尚方劍,看到牆上的《大吳疆域圖》,七載幽禁的委屈與奪權的渴望在這一刻交織。他站在榻前,龍袍的下擺掃過榻邊的錦被,聲音平靜卻帶著威嚴:“皇兄,七年了,這禦書房,朕該回來了。”
榻上的蕭櫟緩緩睜開眼,看到蕭桓的龍袍,看到他身後的石崇與徐靖,看到門外的兵卒,嘴角露出一絲苦笑,卻沒力氣說話,隻能閉上眼睛,接受皇權崩塌的結局。
禦書房外,石崇與徐靖相視一笑,眼底滿是得意——他們的“從龍之夢”即將實現。遠處的玄夜衛北司,秦飛與張啟正準備出發,暗探們攥緊了刀,等著傳遞最後的消息。午門的偏殿裡,李嵩與劉煥正整理著附議名單,等著跪迎新君。整座京城,都在宮門破碎的餘響裡,迎來了朝局轉折的前夜,而遠方的謝淵,還在大同衛的糧道上,對這一切尚不知情。
片尾
南宮的碎木映著逆黨的甲光,朱漆碎屑混著雪粒,成了綱紀崩碎的具象;蕭桓從七載幽禁的警惕到掌控權柄的沉穩,暗合“真龍歸位”的表象,卻藏著對逆黨的審視與利用;石崇與徐靖的爭功暗鬥、秦雲的投機附逆、周顯的權欲背叛,將官官相護的黑暗麵暴露無遺;秦飛的孤弱堅守、王五的證據失落、蕭櫟的病榻崩塌,顯露出護綱者的困境與皇權的脆弱。
禦書房內的藥氣與龍袍的舊紋、午門的附議名單與正陽門的火把、北司的密探與詔獄的死囚,交織成朝局轉折的圖景。蕭桓即將麵對的,是病榻上的舊君、貪婪的逆黨、觀望的百官,而他真正的考驗,還在謝淵回師的路上。這夜的雪,還在下,落在破碎的宮門上,落在新君的龍袍上,也落在護綱者的孤劍上,等著下集,見權柄歸屬的真章。
卷尾語
宮門崩裂之局,非“真龍歸位”之天命,乃“官製崩壞、私弊橫行”之人為——石崇借工部廢料破宮,徐靖憑詔獄死囚造勢,周顯以玄夜衛權柄開路,秦雲用京營防務換官,皆因大吳官製“分權製衡”之設計,已被人心貪婪侵蝕成“謀逆工具”:玄夜衛失監察之責,京營棄戍衛之職,六部忘輔政之本,唯餘私利縈繞朝堂。
蕭桓之“複位”,看似“順天應人”,實則是逆黨利益交換的產物——石崇求首輔之權,徐靖圖詔獄之柄,周顯謀理刑院之位,秦雲盼都督僉事之階,眾人簇擁“真龍”,實則是簇擁自己的私欲,這“複辟同盟”從宮門破碎之日起,便已埋下內訌的種子。
護綱者秦飛雖困守北司,卻未棄本心,暗探匿蹤、證據藏鋒,為謝淵回師留存一線希望,顯“公心不死”之理;蕭櫟之崩,非僅病篤之故,更在平日對臣下的疏於約束,讓私弊生根、逆黨滋長,顯“君弱則臣亂”之誡。
《大吳通鑒》評曰:“宮門之碎,碎於私弊;朝局之傾,傾於人心。逆黨借勢而興,然私念難久;護綱雖弱而存,因公心可立。”宮門崩裂之局,雖以逆黨得勢暫結,卻未改“私不壓公、邪不勝正”之曆史鐵律。待謝淵回師,邊軍臨城,便是逆黨私盟瓦解、綱紀重張之時,此亦為大吳朝局“危中存機”之轉折,留待下集續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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