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淵躬身行禮,袍角在金磚上折出規整的褶皺,沒有半分拖遝,動作從容得仿佛不是在應對構陷,隻是尋常奏事。他抬起頭,目光直視蕭桓,沒有躲閃,也沒有卑微,隻有曆經三朝的沉靜與堅定,聲音平穩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陛下,臣掌兵部,兼領禦史台,是為大吳守疆土,非為一人守帝位。”謝淵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昔年成武陛下在位,臣遵旨護國安邦,拒瓦剌於邊關,平內亂於州府;今日陛下複位,若能以社稷為重,以萬民為念,臣便以尚書之職輔佐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石崇,眼神裡帶著淡淡的嘲諷,聲音卻依舊平靜:“南宮事變時,石崇率鎮刑司死士持刃脅群臣,工部侍郎周瑞私供木料撞門,秦雲擅開東華門,烽火台守軍早被周顯替換為玄夜衛密探,臣彼時若強行阻攔,便是以卵擊石。”
“不僅救不了成武陛下,反會連累兵部上下數百吏員,讓邊軍群龍無首,給瓦剌可乘之機,”謝淵的聲音抬高一寸,清晰地傳遍大殿,“臣若阻攔,便是‘逆君’;若不阻攔,便是‘不忠’。可臣寧願背負‘不忠’的罵名,也不願讓大吳江山落入外敵之手,這便是臣的‘苦衷’。”
這話既應了蕭桓的問,又暗指石崇、周顯的謀逆之舉,堵了群臣的嘴,也戳破了逆黨的構陷。殿內鴉雀無聲,連燭火燃燒的“劈啪”聲都變得清晰起來,每個人都被這席話震住,再沒人敢輕易開口議論。
王直心頭一震,像被驚雷劈開了混沌,之前的困惑瞬間煙消雲散。他終於明白,謝淵不是不阻,是不能阻,也不敢阻。新主的峻法早已封死了“抗辯”的路,阻攔便是“附逆成武”,輕則身死,重則滅族,謝家滿門百餘口人的性命,都係在他的一言一行上。
可若順應,又要背負“不忠”的罵名,被群臣猜疑,被後世詬病。這位老臣,終究是選了最艱難的一條路——保住兵部根基,護住麾下將士,守住邊鎮防線,把自己的名聲、自己的安危,都拋在了腦後。
他想起於科守在兵部衙署的模樣,臉色慘白卻死死抱著兵符匣子,想起謝淵咳血仍堅持辦公的身影,想起邊軍送來的“謝尚書若在,我等願死戰”的密信,眼眶忽然發熱。這哪裡是“私通舊主”,分明是“以身護國”,是“舍小我全大我”的忠良之舉。
王直偷偷抬眼,看向謝淵的背影,見他扶著朝笏的手微微顫抖,鬢角的白發在燭火下格外刺眼。那不是心虛的顫抖,是隱忍太久的疲憊,是背負太重的無奈,是明知被誤解卻隻能沉默的委屈。
一股敬意從心底湧起,混雜著愧疚——剛才他竟也跟著懷疑這位可敬的老臣。王直握緊了拳頭,在心裡暗暗發誓:日後若見逆黨散播流言,若見有人構陷謝淵,他定要站出來,哪怕粉身碎骨,也要還老臣一個清白。
殿內的竊竊私語徹底平息,連最開始煽惑的劉煥都低下了頭,臉漲得通紅,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。他想起謝淵剛才的話,想起自己扣糧餉的虧空,生怕謝淵秋後算賬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袍角,不敢再看謝淵的方向。
張文的眼神閃爍不定,悄悄往朝班後排縮了縮,試圖把自己藏在人群裡。他知道自己剛才的附和太明顯,若是謝淵記恨在心,日後在吏部的日子怕是不好過,心裡暗自懊惱“太心急了”,不該這麼早跳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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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文更是嚇得手心冒汗,後背沁出冷汗,把朝笏攥得死緊。他剛才的附和雖隱蔽,卻也被周圍的人聽了去,此刻隻盼著謝淵沒注意到他,更怕蕭桓追究“私議朝政”的罪,整個人僵在原地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連石崇都愣了愣,沒想到謝淵竟能把“不阻攔”說得如此冠冕堂皇,還暗踩了他們一腳,卻又挑不出半點錯處——謝淵說的是實情,當時的局勢,確實是“阻攔必敗”,強行阻攔隻會讓局麵更糟。他張了張嘴,想再辯解,卻發現找不到任何理由,隻能悻悻地閉了嘴。
群臣的眼神從“猜疑”變成了“敬畏”,再沒人敢輕易議論謝淵。殿內的氣氛依舊壓抑,卻多了幾分對這位老臣的忌憚與敬重,那層籠罩在謝淵身上的疑雲,暫時被這席話驅散了。
蕭桓盯著謝淵看了許久,指尖停止了敲擊龍椅,忽然笑了,那笑意終於達了眼底,卻帶著幾分深不可測的意味:“倒是個識時務的忠臣。朕知道你有苦衷,流言止於智者,此事不必再提,誰也不許再妄議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石崇、徐靖、周顯,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石愛卿、徐愛卿、周愛卿也是一片忠君之心,隻是查案需有實據,不可僅憑流言便興師動眾,免得寒了忠臣的心。”這話既給了逆黨台階,又敲打了他們“莫要擅權”。
隨即又轉向謝淵,語氣緩和了幾分:“兵部尚書、禦史大夫的位置,你且繼續當,京營防務與邊鎮糧餉,朕還信得過你。日後有什麼難處,可直接奏報,朕準你‘非詔可入宮’。”他這話既給了謝淵實權,又給了特權,顯得“信任有加”。
實則蕭桓心裡打得明白——留著謝淵,既能製衡石崇等逆黨,又能穩定邊軍,還能借他的威望安撫群臣,一舉三得。他要的不是“清除逆黨”,是“平衡各方”,讓所有人都依賴他,都受他掌控。
謝淵叩首謝恩:“臣謝陛下聖明,定當鞠躬儘瘁,死而後已。”起身時,王直分明見他扶著朝笏的手微微顫抖,那是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疲憊,也是對這“帝王權術”的無聲無奈。
早朝散後,群臣陸續退出殿外,石崇、徐靖、周顯卻湊在殿角的陰影裡,臉色都不好看,眼神裡滿是不甘與陰狠。殿外的風雪吹進來,卷著細碎的冰碴子,卻吹不散他們心頭的戾氣。
“沒想到謝老兒這麼能說,三言兩語就蒙混過關了!”石崇咬牙切齒,一拳砸在盤龍柱上,甲片碰撞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,“這老東西藏得太深了,若不除他,咱們遲早要栽在他手裡!”他最看重的就是兵部的權柄,謝淵一日不除,他一日不安心。
徐靖也臉色陰沉,他本想借著提審秦飛立詔獄的威,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,反倒被謝淵擺了一道:“我已經讓人給秦飛用了些刑,雖沒下重手,但也夠他受的,過幾日再提審,定能讓他開口咬出謝淵。隻要秦飛招了,哪怕沒有實據,陛下也會疑心。”
周顯卻搖了搖頭,比石崇、徐靖多了幾分算計:“陛下剛說了‘流言止於智者’,此刻逼供太明顯,容易引起懷疑,反倒會讓陛下覺得咱們在構陷忠良。”他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陰毒,“不如換個法子,先查謝淵的門生故吏,比如兵部侍郎楊武。”
“楊武此刻正率邊軍在京郊,咱們給他安個‘私調邊軍、意圖謀反’的罪名,再偽造幾封他與謝淵的‘密信’,”周顯壓低聲音,“到時候證據確鑿,就算謝淵有百口,也難辯清白。而且楊武是謝淵最得力的門生,扳倒他,就等於斷了謝淵的左膀右臂。”
石崇、徐靖眼睛一亮,覺得這主意比直接逼供秦飛穩妥多了。三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,陰狠的笑意爬上嘴角——疑雲雖暫歇,構陷的毒計卻已在暗中醞釀,一場更凶險的暗戰即將打響。
王直快步追上謝淵,在殿外的宮道上躬身行禮,聲音帶著恭敬與愧疚:“謝大人,方才群臣的議論,您彆往心裡去,晚生知道您是忠臣,是晚生糊塗,竟也跟著起了疑心。”他的頭埋得很低,不敢看謝淵的眼睛,怕被看出自己剛才的動搖。
謝淵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他,眼底沒有絲毫責怪,反而閃過一絲暖意。他打量著這位年輕的翰林學士,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裡跟著他查賬的青澀身影,輕輕歎了口氣:“王先生不必自責,流言可畏,換作旁人,也會起疑。”
“隻是日後若見逆黨散播流言,或有官員構陷忠良,”謝淵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托付的意味,“還望王先生能記下心腹,將他們的言行記錄下來,待查案時也好作證。逆黨狡猾,需得有人在暗處收集證據,才能徹底扳倒他們。”
王直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驚喜與堅定,他沒想到謝淵會如此信任他,還將這麼重要的事托付給他。他重重點頭,聲音帶著激動:“晚生記下了!大人放心,石崇、劉煥、張文他們的話,晚生都記著,若有需要,晚生願當堂對質,哪怕丟了官職,也絕不退縮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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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淵微微頷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,後生可畏。守住本心,不被流言所惑,不被私利所誘,便是對社稷最大的忠。”看著謝淵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,王直握緊了拳頭,他不再是那個隻會困惑的年輕翰林,而是成了忠良陣營的一員,要為清逆儘一份力。
回到兵部衙署,於科早已在門口等候,身上還沾著風雪的痕跡,見謝淵回來,連忙迎上去,遞上一封用蠟封好的密信:“老師,楊武大人派人送來的急信,說已穩住京營西營,秦雲的舊部不敢異動。另外,秦飛的人也傳來消息,徐靖開始對他用刑了,但他沒鬆口,還說‘石遷構陷忠良的賬冊在張毅大人處,可證清白’。”
謝淵拆開密信,快速掃過,眉頭緊鎖。楊武穩住京營是好消息,可秦飛受刑的消息讓他心頭一沉——徐靖的酷刑聞名朝野,秦飛怕是撐不了太久,必須儘快想辦法見到他,拿到關鍵證據。
“周鐵那邊有消息嗎?”謝淵走到案前坐下,接過於科遞來的熱茶,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,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。“秦雲擅開城門的供詞,還有周瑞供料的賬冊,都拿到了嗎?”
“周大人派人送來了秦雲的供詞副本,還有周瑞供料的賬冊,上麵有石崇的親筆批字‘速發,事後重賞’,”於科遞上卷宗,語氣帶著擔憂,“隻是周顯的人盯得太緊,玄夜衛的密探在詔獄外日夜守著,咱們沒法直接提審秦飛,連送藥都得偷偷摸摸的。”
謝淵沉思片刻,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,忽然眼中閃過一絲光亮:“你去告訴周鐵,明日早朝,我會奏請陛下‘公開審理秦飛案’,理由是‘流言四起,需當眾澄清,以安民心’。蕭桓剛說了‘信得過我’,又要穩住局麵,定會準奏。隻要能公開審理,徐靖就不敢再濫用酷刑,咱們也能見到秦飛,拿到石崇構陷忠良的主謀證據,到時候就能反擊了。”
殿外的風卷著殘雪掠過窗欞,“嗚嗚”的聲響像在哭嚎,燭火劇烈搖晃,映著謝淵伏案書寫的身影。他正在草擬“公開審理秦飛案”的奏疏,狼毫筆在宣紙上劃過,留下一個個堅定的字跡,每一筆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。
窗外的寒梅頂著積雪,凍蕊含香,枝椏雖被雪壓得微微彎曲,卻始終沒有折斷,像極了他此刻的處境——雖被疑雲籠罩,被逆黨構陷,被帝王製衡,卻仍守著“清逆護稷”的初心,不肯低頭。
奉天殿的疑雲雖暫歇,可朝堂深處的暗戰才剛剛開始。石崇的構陷、周顯的監視、蕭桓的製衡、忠良的反擊,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網,每一個人都在網中掙紮、博弈,沒有人能置身事外。
謝淵放下筆,拿起奏疏,在燭火下仔細核對,確保沒有半分疏漏。他知道,這場仗不好打,前路遍布荊棘,稍有不慎便是身敗名裂,甚至滿門抄斬。可他沒有退路——為了那些信任他的將士,為了大吳的江山社稷,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,他必須贏。
燭火搖曳中,奏疏上的“清君側,安社稷”六個字,在昏暗中泛著凜然的光。殿外的風雪還在刮,卻吹不滅這署內的孤燈,也吹不散這位老臣清逆的決心。這場以“疑雲”為幕的暗戰,終將迎來“真相大白”的結局。
片尾
以“猜疑的發酵與暫歇”為節點,將權力暗戰推向更深層——逆黨的“疑雲構陷”,非“真信流言”,乃“借題發揮”的權術,石崇、徐靖借群臣竊議煽風點火,實則為奪兵部權柄;帝王的“借疑試探”,非“輕信讒言”,乃“製衡各方”的手段,蕭桓既敲打謝淵,又壓製逆黨,牢牢攥住主動權;群臣的“跟風猜疑”,非“真有疑惑”,乃“趨利避害”的本能,劉煥、張文為私利附和,太常卿、林文為自保觀望,儘顯官場投機本性。
謝淵的“隱忍不辯”,是整場博弈的核心:他以“守江山非守帝位”破局,既堵了構陷之口,又亮了忠良之心;以“不阻為護”立言,既解了群臣之惑,又藏了反擊之機。而王直的“從困惑到追隨”,則是忠良陣營擴大的縮影,印證“清者自清,民心向背”的真理。
卷尾語
峻法疑雲之局,非“群臣惑於流言”的鬨劇,乃“逆黨構陷、帝王製衡、忠良隱忍”三方角力的縮影——逆黨以“疑”為刀,欲斬忠良之翼;帝王以“疑”為秤,欲衡朝堂之勢;忠良以“疑”為盾,欲護社稷之基。三者交織,讓朝堂成了無聲的戰場,每一句竊議都藏著殺機,每一次沉默都含著機鋒。
此案之核心,在“孤臣之‘忍’,勝於匹夫之‘勇’”——謝淵的不辯,非懦弱,乃“謀定而後動”的智慧;他的沉默,非妥協,乃“以退為進”的策略。當逆黨沉浸於“構陷得逞”的幻夢,當帝王糾結於“忠奸難辨”的權衡,謝淵早已暗中串聯忠良、收集證據、部署反擊,將“疑雲”轉化為“麻痹逆黨”的煙霧彈。王直的覺醒、周鐵的暗助、張毅的藏證、楊武的守邊,皆是這“隱忍布局”的一部分,顯“忠良未散,民心可聚”。
《大吳通鑒》評曰:“淵處峻法之下,遭群議之困,卻能守心不動,謀定後發,非大智大勇不能為也。桓之製衡,雖暫穩朝局,卻終難掩逆黨之惡;崇之構陷,雖暫起疑雲,卻終難擋真相之光。”峻法疑雲之局,雖以“猜疑暫歇”暫結,卻已注定“逆黨必敗”的結局。待公開審案之日,證據擺上殿陛,所有的猜疑、構陷、算計,都將在“公義”麵前碎如齏粉,大吳江山終將重歸清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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