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櫟確實察覺到了異常——送回木匣後,府外的玄夜衛探子多了一倍,且頻繁與京中聯絡。“定是石崇又有動作。”他召來心腹,“你去江南,找陳默的兒子陳安,讓他打聽鹽運司最近有沒有‘蕭櫟要查鹽運’的傳言,若有,讓陳默暗中澄清,彆讓謝淵的人誤會。”李謙領命而去,蕭櫟知道,這場暗鬥,他躲不開,隻能接。
處理完石崇的事,蕭櫟將重心放在宗親封地舊賬上。那本賬冊記錄了大吳二十餘名宗室在各地的封地情況,其中“吳縣宗親蕭倫占民田三十畝”“常州宗親蕭遠欠賦稅五百兩”的記錄,尤為刺眼——宗室侵占民利,是民生之害,也是朝堂之恥。
他沒有直接奏報蕭桓,而是親筆給蕭倫、蕭遠寫信。給蕭倫的信中,他沒提“占田違法”,隻寫“昔年父皇永熙帝)常說‘宗室當為百姓表率,不可奪民之利’,吳縣百姓因水患已苦,若宗親再占田,恐失民心,於宗室不利”;給蕭遠的信則說“賦稅是國庫之本,邊軍需糧餉,若宗親欠稅,恐讓朝臣非議‘宗室自私’,影響陛下對宗親的信任”。
信寫好後,他讓管家親自送去,叮囑“隻送信,不說話,若對方問起,就說‘郡王念及宗親情誼,私下提醒’”。管家不解:“郡王為何不按《宗室管理製度》報禮部處置?私下提醒,恐他們不聽。”蕭櫟道:“若報禮部,便是‘宗室互參’,會讓石崇抓住把柄,說‘宗親不和’;私下提醒,既顯情誼,也給他們留了悔改的餘地——若不聽,再報不遲。”
十日後,管家回報:“蕭倫大人已將民田還給百姓,還捐了五十石糧給吳縣義倉;蕭遠大人也補繳了賦稅,說‘多謝郡王提醒,險些犯了大錯’。”蕭櫟聞言,鬆了口氣,將賬冊上的記錄劃去,旁邊批注“已勸改,民心安”——這便是他要的結果,不張揚,卻實在。
處理完宗親賬,蕭櫟又想起江南的賑災糧。三策中雖定了“調二十萬石糧賑災”,可他總怕地方官再克扣——石崇的舊黨在江南仍有勢力,陳忠、周顯的清查未必能全覆蓋。
他召來另一名心腹,此人曾隨他在蜀地賑災,懂民間疾苦,且行事謹慎。“你喬裝成商人,去江南蘇州、淮安,查賑災糧的發放情況。”蕭櫟將一封密信交給趙烈,“這是給陳默的,他會幫你聯絡織造局舊部,走訪流民安置點,記錄‘義倉放糧是否按時、每人領糧多少、地方官有無克扣’,切記,隻記錄,不乾預,回來後直接報我,不許告訴任何人。”
趙烈接過密信,藏在衣襟內側:“郡王放心,屬下定不辱命。”臨行前,蕭櫟又叮囑:“避開玄夜衛的探子,也避開石崇的人——江南是他們的地盤,若被發現,不僅你危險,陳默也會受牽連。”趙烈點頭,次日便帶著簡單的行囊,扮成販賣絲綢的商人,踏上前往江南的路。
一個月後,趙烈帶回了詳實的記錄:“蘇州義倉每日按時放糧,每人二升,無克扣;淮安義倉有兩名小吏克扣糧,被陳忠侍郎查出,已收押;但揚州義倉的糧還缺五千石,地方官說是‘漕糧未到’,實則被石崇的舊黨揚州知府李達)挪用給鹽運司了。”蕭櫟將記錄整理成密折,沒有通過禮部,也沒有通過玄夜衛,而是趁入宮見蕭桓時,親手遞上:“皇兄,這是江南賑災糧的實情,臣弟私下查的,供皇兄參考。”
蕭櫟的兒子蕭燁年十六),今年到了入國子監讀書的年紀。按《大吳宗室製度》,宗室子弟可“蔭補”入國子監,無需考試。可蕭櫟卻對蕭燁說:“你要入國子監,需憑自己的真才實學考取,不許提‘昌順郡王之子’的身份,若考不上,便在家中讀書,直到考上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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郡王府書房的燭火已燃至過半,案上並排放著《大吳宗室製度》與《論語集注》,書頁間夾著的素箋上,是蕭櫟親筆抄錄的“國子監招生章程”。十六歲的蕭燁捧著準考證,指尖在“蔭補”二字上反複摩挲,終於忍不住開口:“父親,按《大吳宗室製度》,宗室子弟入國子監可‘蔭補’,無需考校,兒子為何還要苦讀備考?”
蕭櫟放下手中的朱筆,目光落在兒子尚帶稚氣的臉上,指尖在《大吳宗室製度》“蔭補條款”旁輕輕劃過,語氣沉了沉:“蔭補是祖製,卻也是‘特權’的活靶子。你若憑蔭補入監,外臣定會說‘昌順郡王之子靠身份,無真才實學’——為父是前帝,如今因三策受朝野矚目,石崇之流正盯著找咱們的錯處,你若用蔭補,豈不是給他們遞了話柄?”他頓了頓,伸手撫了撫蕭燁的頭,語氣軟了些,“再者,讀書是為你自己,不是為這‘郡王之子’的名頭。憑真本事考上,旁人便無二話,你在國子監讀書,也能挺直腰杆。”
蕭燁看著父親指尖下《大吳律》“宗室不得恃權逾製”的條文,忽然懂了——父親不是不讓他省心,是怕他因“身份”遭人非議,更怕連累整個家。他攥緊準考證,點頭道:“兒子明白了,定不借蔭補,憑真本事考進國子監。”
自此,郡王府的晨霧總比彆家早散——寅時剛過,蕭燁便捧著《尚書》在窗下誦讀,喉間因晨起的寒涼發緊,蕭櫟便親手煮了薑茶端來,待他暖過身子,再就著燭火講“堯舜之治”;白日裡,蕭燁默寫《禮記》,錯一個字便罰抄十遍,蕭櫟坐在一旁整理宗親舊賬,偶爾抬頭,見兒子蹙眉思索,便輕聲提點“讀經要知其義,非僅記其字”;亥時過後,府中早已靜下來,唯有書房燭火還亮著,蕭櫟會陪蕭燁溫書至子時,從不讓他熬夜傷神,也不許府中設宴擾他心緒,連其他宗室子弟邀蕭燁赴宴,都被蕭櫟以“備考要緊”婉拒。
國子監招生考試那日,蕭燁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棉布衣,袖口磨出了細毛,腰間係著母親蘇氏縫的布帶,混在一群穿綾羅綢緞的宗室子弟中,毫不起眼。監考官驗準考證時,隻掃了“蕭燁”二字,見他衣著樸素,竟以為是尋常士子,隻叮囑“莫要舞弊”,便放他入場。考場內,蕭燁接過考題,見是“論‘民為貴’”,心中一穩——這題父親曾與他細論過,他略一思索,便提筆作答,字跡工整,引經據典,連寫三篇,直至交卷時,都未露半分“郡王之子”的痕跡。
放榜那日,國子監外的朱牆下圍滿了考生與家人,人聲嘈雜。蕭燁擠在人群後,順著名次往下找,見“第三名蕭燁”三個字時,指尖忍不住攥緊了衣角,又迅速平複心緒,轉身要走,卻被主考官叫住。那主考官捧著名冊,反複核對他的模樣,語氣滿是驚訝:“你便是蕭燁?可是昌順郡王蕭櫟殿下之子?”蕭燁躬身道:“學生蕭燁,確是郡王之子,然入學憑的是考試成績,與身份無關。”這話傳到周圍考生耳中,眾人皆歎:“原來郡王之子也憑真本事,難怪能得第三名!”
消息很快傳入宮中,蕭桓正在禦書房與周顯議宗室事務,聽聞後放下手中的奏折,笑道:“蕭櫟教子有方啊!彆家宗室巴不得用蔭補讓子嗣走捷徑,他偏教兒子苦讀應試,既堵了外臣‘宗室恃權’的非議,又給宗室立了‘憑才立身’的規矩,這份分寸,不是誰都有。”
周顯躬身應道:“陛下所言極是。前些時日還有宗室遞折求蔭補,說‘祖製當循’,反觀蕭櫟殿下,從不借身份謀私,連子嗣入學都守規矩。如此一來,外臣再無‘宗室搞特權’的話柄,陛下治理宗室也更省心。”
蕭桓拿起案上玄夜衛報來的密報——上麵詳細記著蕭燁寅時讀書、蕭櫟親手輔導的情形,嘴角笑意更濃:“蕭櫟深知‘樹大招風’,也懂‘宗室安則朝局安’,他不爭權,不越界,連家人都約束得妥當,這樣的宗室,朕如何能不放心?往後宗室子弟入學,便該以蕭燁為表率,少些特權念想,多些真才實學。”
天德二年夏,蕭櫟的“自處之道”漸顯成效:退回石崇禮物,破了構陷計;理宗親賬,贏了宗室信任;查賑糧密報,獲了蕭桓認可;約束家人,堵了朝臣非議;民間議論雖仍有,卻因“說書段子停講”漸淡。
朝局也因他的“低調辦實事”有了微妙變化:石崇想拉攏或構陷他的計皆落空,舊黨在江南的勢力因清查賦稅漸弱;謝淵、王瑾等新政派雖未與他結盟,卻認可他“為民辦實事”的立場;中立派張文、林文則將他視作“宗室安分”的標杆,在吏部考核、禮部事務中,多以“不違宗室本分”為準則。
玄夜衛的監控仍在,卻從“防異動”變成了“護安全”——周顯給蕭桓的密奏中,多了“櫟無任何越界之舉,所辦實事皆利民生,可放寬監控”的建議。蕭桓批複:“可減探子一人,保留必要監控,勿擾其府中安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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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下,蕭櫟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看著趙烈帶回的江南流民安置新冊,上麵寫著“蘇州流民九成歸田,淮安義倉糧足,揚州挪用糧已追回”。他淺啜一口溫粥,粗瓷碗映著他平靜的麵容——這便是他要的立足之地:不戀權位,不涉黨爭,隻做個“辦實事的宗親”,護得民心,也護得家人安穩,不負蕭桓那句“賢弟”的信任。
片尾
天德二年秋,蕭櫟的“自處之策”終獲朝野認可。石崇因“拉攏蕭櫟不成、江南舊黨被清查”,被蕭桓削去“鎮刑司副提督”之職,改任閒職,舊黨勢力進一步衰落;謝淵、王瑾推行的“新政”因蕭櫟的“實事支持”密報賑糧、理宗親賬),進展順利,江南民生漸穩,邊軍糧餉充足。
宗室方麵,蕭櫟“勸宗親還田、教子低調”的事傳開後,其他宗室紛紛效仿,“宗室占民利”的情況大幅減少,王瑾據此修訂《宗室管理製度》,新增“宗室需定期自查封地、子弟入學優先考試”條款,獲蕭桓批準推行。
民間方麵,因蕭櫟“辦實事卻不張揚”,百姓更讚其“賢”,卻不再有過度議論,玄夜衛的監控也減至一人,郡王府的生活漸歸平靜——蘇氏織著布,蕭燁在國子監苦讀,蕭櫟則每日整理宗親賬、等江南的消息,偶爾入宮向蕭桓遞些“民生見聞”,不越界,不缺位。
蕭桓在一次宮宴上,特意對蕭櫟道:“賢弟,如今宗室安分,民生漸穩,你功不可沒。朕打算設‘宗室事務司’,讓你掌司事,如何?”蕭櫟躬身辭謝:“皇兄,臣弟無理政之才,隻懂辦實事,若掌司事,恐辜負皇兄信任。不如讓臣弟繼續理宗親賬、查民生,為皇兄分憂便好。”蕭桓聞言,笑著點頭:“好,便依你——你這份本分,比掌司事更可貴。”
卷尾語
《大吳通鑒?史論》曰:“天德二年蕭櫟之自處,實為‘遜帝宗室’於帝權體係下求存濟民之極致。櫟麵對舊黨拉攏不惑,新政派爭取不貪,中立派試探不偏,民間讚譽不驕,以‘退、拒、理、查、束’五策,避黨爭之險,行濟民之實。其智不在權謀,而在‘知分寸’;其勇不在抗爭,而在‘守初心’。蕭桓之信、朝臣之敬、百姓之讚,皆源於此。”
郡王府的石凳仍在,案上的舊賬已換了新冊;巷口的玄夜衛探子漸少,卻留下了“帝信宗安”的默契。蕭櫟的自處之道,告訴後世:宗室之價值,不在權位高低,而在是否能為百姓謀實利;帝權之穩固,不在壓製宗室,而在為宗室提供“安分辦實事”的空間;朝局之平衡,不在派係爭鬥,而在“各守其位、各儘其職”的共識。
這場“朝野矚望下的自處”,終將成為大吳史冊中“宗室與帝權良性互動”的典範——它沒有波瀾壯闊的抗爭,卻有潤物無聲的影響;沒有權傾朝野的輝煌,卻有百姓安居的實在。這,便是蕭櫟留給天德朝,也留給後世最深的治道啟示:真正的安穩,源於本分;真正的價值,歸於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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