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兄。”蕭櫟走到禦案前,從內袋裡取出帕子,輕輕放在賬冊旁,“這是臣弟今日在通州碼頭取的摻沙米——江南賑災的漕糧,被石濤摻了三成沙;而他的私倉裡,囤著五萬石淨米,都是從賑災糧裡克扣的。”
蕭桓放下筆,目光落在帕子上,指尖捏起帕角,慢慢展開。摻沙的米和沙土露出來,米粒小而帶黴,沙粒粗而硌硬,混在一起像堆廢棄的渣土。他撚起一點摻沙米,指尖用力一捏,沙土簌簌碎成粉末,從指縫漏下來,正好落在賬冊“淨米足額”四個字上,染黑了紙麵,像給這虛假的記錄蓋了個“罪證”的印。
“通州的百姓,怎麼說?”蕭桓的聲音壓得極低,聽不出情緒,可禦書房的空氣卻驟然凝住,連燭火都似在發抖。蕭櫟垂下眼,聲音輕卻字字清晰:“百姓說,‘寧遇北元,不遇石家’。北元搶糧,還會給老弱留些口糧;可石家摻沙克扣,江南流民本就啃樹皮度日,吃這些帶沙的米,怕是會磨破食道,活活疼死。”
“啪!”蕭桓猛地將帕子拍在禦案上,賬冊被震得翻起頁,燭火晃了晃,映著他緊繃的側臉。指節泛白的手攥著帕子,沙粒從指縫漏出,落在他的龍袍下擺上,像沾了層洗不掉的塵埃:“石崇!石濤!竟敢拿流民的性命謀私!”
蕭桓怒擲帕子於禦案,指節泛白:“傳旨!戶部尚書劉煥攜玄夜衛查抄石濤漕運賬冊、私倉,凡有克扣,先押後奏!”蕭櫟躬身應“是”,卻見劉煥從殿外進來,袍角沾著晨露——他剛從通州漕運司的密探處得信,石濤已連夜讓秦飛調玄夜衛北司的人守在私倉,心下早有隱憂。
“陛下,臣領旨。”劉煥接過聖旨,指尖觸到“玄夜衛協同”幾字,眉頭微蹙。退殿後,他拉住蕭櫟,聲音壓得低:“郡王,玄夜衛北司秦飛是石崇的人,周顯大人派的張啟雖可靠,卻隻帶了十人,恐難敵秦飛的人。”蕭櫟亦知其中凶險:“若秦飛阻撓,你可持陛下聖旨硬闖——隻是……李嵩那邊怕是會借機生事。”劉煥點頭,從袖中取出《大吳漕運律》:“臣隻能憑律行事,至於結果……聽天由命吧。”
回戶部後,劉煥召陳忠議事,陳忠捧著漕運司的名冊,臉色凝重:“大人,漕運司的主事是李嵩的門生,上個月剛升的職,怕是不會配合查賬。”劉煥捏著律冊,指腹磨過“賑災糧貪墨即查”的條款:“不配合也得查——你去備車,讓張啟的人先在碼頭候著,咱們繞開漕運司正門,從側門進。”他知道,這場查抄從一開始,就不是與石濤一人為敵,而是與李嵩、秦飛織就的舊黨網絡對抗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
劉煥帶著陳忠、張啟一行,從漕運司側門進入時,側門守吏卻攔在門口,手裡捏著串鑰匙,笑容諂媚卻眼神警惕:“劉大人,主事大人還沒到,賬房的門沒開,要不您先去前廳歇著?”劉煥一眼看穿他的伎倆——主事是故意拖延,等秦飛的人來。
“陛下有旨查抄,耽誤了賑災,你擔得起?”劉煥亮出聖旨,語氣冷硬。守吏無奈,隻能打開賬房門,卻見賬房內一片狼藉,木櫃敞開,賬冊散落一地,幾個吏員正“慌亂”地收拾:“大人恕罪!昨夜遭了賊,賬冊都亂了!”張啟上前翻檢,指尖觸到賬冊邊緣的墨跡——還是濕的,明顯是剛故意弄亂的。
“彆裝了。”張啟拿起一本賬冊,指著塗改處,“這墨跡未乾,是今早才改的。”吏員們臉色發白,卻仍不肯鬆口:“小人不知……都是主事大人安排的。”陳忠想拿賬冊,卻被一個吏員攔住:“沒有吏部的令,賬冊不能帶走!”劉煥怒極,卻又無可奈何——吏員拿吏部壓他,若硬搶,李嵩定會參他“越權劫奪文書”。
張啟蹲下身,借著窗光仔細辨認塗改痕跡,指尖在紙頁上劃過,額頭滲出汗:“大人,能複原,但至少要兩個時辰。”劉煥看了看天色,心裡急得發慌——石濤定已得到消息,私倉的糧怕是要被轉移了。可他彆無選擇,隻能讓張啟加緊複原,自己則守在賬房外,防備吏員再耍花招。
兩個時辰後,張啟終於複原出部分賬冊,雖不完整,卻足以證明石濤每月克扣米糧一萬七千石。劉煥立刻帶人趕往京郊私倉,卻見私倉外已圍了二十多個玄夜衛,領頭的是秦飛的副手,穿著玄色製服,腰間掛著“北司”腰牌:“劉大人,沒有秦大人的令,誰也不能進倉。”
“陛下有旨查抄!”劉煥舉起聖旨,張啟的人也上前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副手卻絲毫不讓:“陛下的旨,也要先跟秦大人通個氣——石濤大人是石崇大人的侄,算宗室親眷,不能說查就查。”雙方僵持間,秦飛騎著馬趕來,穿著從二品朝服,神色倨傲:“劉大人,何必這麼劍拔弩張?石濤許是有誤會,咱們先去莊園裡談談,再查不遲。”
劉煥知道秦飛是故意拖延,卻又不能硬闖——秦飛的人比張啟多一倍,真打起來,隻會落個“戶部與玄夜衛內鬥”的罪名。他跟著秦飛進了莊園,剛坐下,就見石濤從內廳出來,手裡捏著個茶盞,故作輕鬆:“劉大人,誤會!那些米是我從江南買的,不是賑災糧,賬冊是漕工弄錯了。”劉煥剛要反駁,秦飛卻打斷:“石濤大人既這麼說,定是有憑證的——劉大人,不如先把賬冊留下,等我核實了,再給陛下回話?”
張啟想爭辯,卻被劉煥按住——他知道,今天查不下去了。秦飛的人圍著私倉,李嵩的人在漕運司拖時間,石濤有恃無恐,他就算拿到證據,也帶不走。
劉煥帶著不完整的賬冊和一肚子怒火趕回皇宮時,李嵩已在禦書房外等著。見劉煥來,李嵩上前一步,語氣帶著“關切”:“劉大人,查得怎麼樣?石濤是石崇的侄,石崇是複辟功臣,若真有誤會,傷了功臣的心,可不好。”劉煥沒理他,徑直走進禦書房,將賬冊、摻沙米帕子放在禦案上:“陛下,石濤克扣賑災糧證據確鑿,秦飛的人攔著不讓查私倉,李嵩大人的門生在漕運司拖延時間!”
蕭桓拿起賬冊,翻了幾頁,眉頭皺得更緊。沒等他說話,李嵩也跟著進來,躬身道:“陛下,石崇掌鎮刑司,秦飛掌玄夜衛北司,都是陛下倚重的臣;石濤雖有錯,卻也是宗室親眷。如今舊黨剛穩,若貿然動他們,恐引發動蕩,江南流民雖苦,可先調其他地方的糧賑災,查抄之事,不如暫緩。”
蕭桓沉默了——他剛從瓦剌回來複位,舊黨以李嵩、石崇、徐靖為首)仍握有吏部、玄夜衛、詔獄署的權,若真逼急了,舊黨怕是會聯合起來反對他。劉玄內閣首輔)也適時進言:“陛下,李嵩大人所言有理。朝局未穩,不宜輕動功臣,可命石濤將私倉的米交出賑災,暫免追責,待日後朝局穩了,再徹查不遲。”
劉煥急道:“陛下!今日不查,日後石崇定會銷毀證據,江南流民……”蕭桓抬手打斷他,語氣帶著疲憊:“劉卿,朕知道你的苦心。但朝局為重,傳旨:石濤交出私倉米糧賑災,暫押詔獄,待徹查後再議;石崇、李嵩,各罰俸三月,以示懲戒。”劉煥看著蕭桓,心裡像被澆了盆冷水——所謂“暫押”“徹查”,不過是給舊黨一個台階,石濤遲早會被保釋,石崇、李嵩的罰俸,更是無關痛癢。
禦書房外,劉煥捧著那包摻沙米帕子,站了很久。風卷著落葉吹過,落在帕子上,像給這未竟的查抄,蓋了層無聲的歎息。陳忠走過來,低聲道:“大人,咱們……回戶部吧。”劉煥點點頭,卻沒動,指尖捏著帕子裡的沙粒,硌得生疼——這沙粒裡,有漕工的汗,有流民的淚,可如今,卻隻能和那些不完整的賬冊一起,被鎖進戶部的檔案櫃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
回到戶部,劉煥將賬冊、帕子放進鐵盒,鎖上,鑰匙放進貼身的荷包裡。他走到窗前,望著江南的方向,想起當年永熙帝時,他徒步百裡送糧,流民圍著他哭著道謝的場景。可如今,他握著聖旨,帶著玄夜衛,卻連一袋乾淨的賑災糧都送不到流民手裡。
“大人,江南的急報。”陳忠遞過一份奏折,上麵寫著“流民已開始吃樹皮、草根,若再無糧,恐生民變”。劉煥接過,指尖微微發抖,卻隻能提筆批複:“戶部已調山東糧,五日後到,望安撫流民。”他知道,山東的糧路上也會被克扣,五日後能到多少,誰也不知道。
夜裡,劉煥翻來覆去睡不著,起身走到書房,打開鐵盒,看著那包摻沙米。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帕子上,沙粒泛著冷光,像在嘲笑他的無力。他想起李嵩的倨傲,秦飛的跋扈,石濤的有恃無恐,想起蕭桓的妥協,心裡湧起一陣悲涼——他是戶部尚書,掌著天下糧餉,卻護不住江南十萬流民的一口乾淨米。
三日後,詔獄傳來消息:石濤因“主動交出米糧,彌補過錯”,被保釋出獄,仍掌通州漕運;石崇、李嵩的罰俸,也由吏部“記檔”,並未實際扣發。秦飛因“調停有功”,還被蕭桓賞賜了一匹馬。
劉煥聽說後,隻是默默地將鐵盒的鑰匙,放在了書櫃的最底層。他再也沒提查抄石濤的事,隻是每次看到漕運糧冊,都會想起通州碼頭的老漕工,想起江南流民的哭訴,想起那包硌得指尖生疼的沙粒。
周顯來找過劉煥,遞給他一份玄夜衛的密報:石崇已將私倉的剩餘米糧,轉移到了李嵩的莊園,準備日後高價倒賣。劉煥接過密報,看了一眼,又還給周顯:“周大人,算了吧。”周顯看著他,歎了口氣:“劉大人,你……”劉煥搖搖頭:“朝局如此,查了又能如何?隻會多幾個像我一樣,有心無力的人。”
江南的流民,最終隻等到了三成的賑災糧,剩下的,都成了石崇、李嵩、石濤等人的私產。通州碼頭的漕工,依舊卸著摻沙的糧,監工的鞭子,比以前更重了。老漕工再也沒見過那個戴鬥笠的“腳夫”,隻是偶爾會跟人說起,有個“小哥”給過他一塊碎銀,說要幫他給孫子買乾淨米——可乾淨米,他到最後也沒買到。
劉煥依舊是戶部尚書,隻是他的腰,比以前彎了些,說話也比以前少了些。每次上朝,他都會站在文官列的最後,看著石崇、李嵩在殿上侃侃而談,看著蕭桓偶爾點頭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那包摻沙米,什麼時候才能真正被查清?江南的流民,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吃上一口乾淨米?
片尾
天德二年冬,江南澇災未退,流民因糧少,發生小規模騷亂,玄夜衛北司秦飛奉命鎮壓,捕殺數十人,才算平息。蕭桓下旨“免江南明年賦稅”,卻被李嵩以“國庫空虛”為由,改為“免半”,最終落到流民頭上,隻剩“免十分之一”。
石濤因“賑災有功”,被石崇舉薦,升為通州漕運總兵,掌京郊所有漕運;李嵩則借機將更多門生安插進戶部、吏部,舊黨勢力愈發穩固。
劉煥多次遞折,請徹查漕運貪腐,均被內閣以“朝局未穩”壓下。年末,他以“年事已高”為由,請辭戶部尚書,蕭桓準了,改任他為禮部侍郎,閒職。劉煥離開戶部那天,隻帶了那個裝著摻沙米帕子的鐵盒,走得悄無聲息。
通州碼頭的日頭依舊毒,漕工們依舊赤著膊卸糧,監工的鞭子聲依舊響亮。隻是沒人再提起那個戴鬥笠的“腳夫”,也沒人再提起那包摻沙的米——仿佛這一切,都隻是一場無聲的夢。
卷尾語
《大吳通鑒?史論》曰:“天德二年通州察弊,非忠良不力,實舊黨盤根之深也。劉煥持律查抄,卻阻於玄夜衛之派係、吏部之施壓、內閣之和稀泥;蕭桓雖有懲貪之心,終困於‘複辟功臣’之念、朝局穩定之慮,致石崇、李嵩、石濤之流,貪腐未懲,權勢依舊。”
通州碼頭的沙粒仍裹民饑,私倉的淨米仍歸奸佞,詔獄的鐵鏈未鎖罪臣——這場查抄,終以“忠良難伸,奸佞依舊”落幕。它告訴後世:官官相護之網,非一人一力可破;帝王之明,若困於派係權衡,縱有忠良,亦難護民生。
劉煥的鐵盒鎖了沙粒,也鎖了忠臣的無奈;江南的流民盼了糧,卻盼不來朝堂的清明。大吳的江山,看似安穩,實則已被舊黨的貪腐蛀空根基——沙粒未清,饑寒未解,終有一日,這隱憂會釀成大禍,隻是那時,再無如劉煥般,願為流民捧起一把摻沙米的忠良了。
喜歡玄楨記請大家收藏:()玄楨記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