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《大吳通鑒?忠良傳》載:“鎮刑司副提督石崇構陷前玄夜衛副統領於科曾戍大同衛十年,累立戰功),既施‘彈琵琶’刑鐵鉤裂膚,肩袖囚服滲血如暗朱),複令詔獄署提督徐靖從二品)嚴監,有滅口之兆。太保兼兵部尚書謝淵正一品)察科蒙冤急,恐遲則生變,乃密召玄夜衛舊部三員皆昔年隨淵平叛之小旗官),假‘玄夜衛北司提審’令牌仿北司製式,騎縫印以朱砂仿刻,避徐靖核驗),疏通詔獄署雜役,潛赴負三層地牢探視。
時於科雖受刑不能伸臂,仍以半截炭筆藏稻草堆,默書《邊軍操練法》殘稿,字間帶血痕,見淵至,始斂筆藏稿。淵先遞趙承業宣府衛副總兵,從三品)與北元交易賬簿——賬簿為宣府衛馬房製式,內頁炭筆注‘天德二年十月十五,火藥三百桶易北元戰馬三百匹,宣府城外三十裡破廟交割’,旁鈐承業私印從三品武官鎏金小印),附搬運小兵供詞抄本承業令其偽稱‘運糧’)。科覽之,乃握淵腕低語:‘石崇構陷我,實乃障眼法——天德元年太上皇複辟時,崇以鎮刑司副提督掌京郊防務,私放北元殘部三百人入關,匿西郊舊營地,令秦飛玄夜衛北司指揮使,從二品)編‘流民’籍掩護,實則為北元刺探京畿軍政;君查火藥事,恐觸及其叛國舊賬,故急欲除我以堵口。’
淵乃出蠟丸黃蠟封裹,僅指節大),內藏江南貢紙產銷錄工部織造局檔案抄本,蓋張毅印鑒),載明‘成武元年江南貢紙五千刀,全入內庫,批號“武紙壹”至“武紙伍仟”’,而石崇所呈‘科通敵密約’用紙批號‘武紙伍仟壹’,顯係偽造。科急藏蠟丸於發髻,以斷木簪固定簪為獄卒棄置,科藏之多日)。未逾半刻,徐靖遣親信獄卒王二持燈巡查秦飛令其‘每半時辰一驗牢房’),淵匿於西北角陰影油燈照不及,壁珠滴水掩聲),科佯整理發髻,王二疑視片刻,見無異常乃去。
時吏部尚書李嵩正二品)暗附石崇,以‘邊衛銓選需核重犯案情’為由,令吏部行文秦飛,調緹騎二十人守詔獄外巷,凡出入者必驗文書;秦飛複增獄卒搜身頻次,然淵憑偽令牌、科憑藏發之計,終避其防。”
詔獄寒浸骨,鐵鐐鎖忠魂;密語傳證急,生死托孤臣——此非僅二人之險,實為天德朝中樞“忠良破奸佞之防、奸佞阻真相之傳”之烈弈,官官相護者布網於外,忠勇相托者藏證於內,一潛一藏間,儘顯社稷安危係於一線之危。
觀鼠賦
廁中鼠,居廁圂。
處穢塗,齧穢菽。
人至輒驚走,惶惶避履跡。
犬過亦縮頸,戚戚藏壞甓。
食不充腹腸,形銷毛且澀。
倉中鼠,處倉廩。
居潔宇,食陳粟。
堆糧高及棟,腐粟盈階隙。
人過無懼色,悠遊臥梁側。
肥軀毛若緞,安臥無驚魄。
同是鼠,類相若。
所處異,品自殊。
廁圂之鼠賤,倉廩之鼠貴。
非性有善惡,境移質乃變。
昔我觀此狀,長思立身道。
士無恒品者,視其所居兆。
處困則戚戚,居安則曜曜。
願逐倉中鼠,勿為廁鼠擾。
立身擇高宇,方得遂吾誌。
謝淵站在詔獄外巷口的老槐樹下,指尖捏著一塊玄色令牌——令牌正麵刻“玄夜衛北司提審”,背麵卻是空白,沒有慣有的騎縫印。這是他托三名玄夜衛舊部皆為當年隨他平叛的親信)耗時三個時辰偽造的,為的就是避開詔獄署提督徐靖的監管。
“大人,徐靖剛派了兩撥人巡查,現在獄卒換班,是唯一的空隙。”舊部之一的玄夜衛小旗官壓低聲音,手裡遞過一件灰布獄卒服,“您換上這個,跟在送飯的陳老栓後麵,他是咱們的人,會幫您引開門口的守衛。記住,地牢在負三層,於科大人的牢房是最裡間,門上掛著‘重犯’木牌,彆走錯。”
謝淵接過獄卒服,指尖觸到粗布上的黴味,心裡卻沒絲毫猶豫。他知道,石崇已讓秦飛加強詔獄布防,若今日不潛進去,於科可能再受重刑,甚至被滅口。“賬簿和蠟丸都藏好了?”他問,目光掃過巷口——那裡有兩個玄夜衛緹騎在巡邏,是秦飛派來的,專門盯著進出詔獄的人。
“賬簿縫在您的內襯裡,蠟丸在您腰帶的夾層,都是防水的蠟封,就算被搜也不容易發現。”小旗官又遞過一個竹籃,裡麵放著兩碗餿粥,“就說是給於科大人送‘加餐’,陳老栓會配合。大人,您隻有一個時辰,時辰一到,換班的獄卒就會來,到時候想走就難了。”
謝淵點頭,快速換上獄卒服,把竹籃挎在臂彎,跟著陳老栓往詔獄正門走。門口的守衛是徐靖的親信,見陳老栓來了,皺著眉問:“怎麼又來送?徐提督說了,重犯不用給加餐。”陳老栓連忙陪笑,遞過半塊銀子:“哥幾個通融下,這是於大人以前的老部下托的,就一碗粥,不礙事。”守衛接過銀子,瞥了眼謝淵,見他低著頭,穿著普通獄卒服,便揮揮手放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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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進詔獄大門,潮濕的黴味混著血味撲麵而來。謝淵跟著陳老栓走下陡峭的石階,每走一步,都能聽見石壁滴水的“滴答”聲,還有遠處牢房傳來的咳嗽聲。他緊緊攥著竹籃的把手,指尖泛白——這是他第一次潛入詔獄,每一步都踩著生死線,可一想到於科的刑傷,想到石崇的陰謀,他的腳步就愈發堅定。
下到負三層地牢,光線驟然變暗,隻有每隔十步掛著的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路麵。陳老栓在最裡間的牢房前停下,用鑰匙打開門上的鐵鎖,低聲說:“大人,時辰不多,我在外麵望風。”謝淵點頭,推門走進牢房,門在身後輕輕關上,隔絕了外麵的微光。
牢房裡比想象中更冷,石壁上滲著水珠,落在稻草堆上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。於科靠著牆坐在稻草堆上,雙腿伸直,腳踝上的鐵鐐粗如兩指,鏈節上還沾著乾涸的血漬。他穿著一身灰布囚服,肩頭和袖口都洇著暗紅的血,尤其是右手手腕,皮膚被“彈琵琶”刑的鐵鉤刮得翻卷,結著一層薄薄的血痂,顯然是昨夜剛受的刑。
聽見開門聲,於科猛地抬眼,眼神裡滿是警惕,手不自覺地摸向稻草堆裡的半截炭筆——那是他用來默寫《邊軍操練法》的。可當看清來人是謝淵時,他眼底的警惕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置信,下頜線緊繃著,像是怕自己看錯了。
“先生?”於科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想撐著地麵站起來,卻因為腿上的鐐鏈太重,剛抬起一半就又跌坐回去,牽動了肩上的傷口,疼得他眉頭皺起,額角滲出細汗。謝淵快步上前,按住他的肩膀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難掩的心疼:“彆起來,坐著說。你的傷……徐靖又動刑了?”
於科搖搖頭,目光落在謝淵的獄卒服上,語氣裡滿是擔憂:“先生怎麼會來這裡?詔獄現在是徐靖的人管,秦飛還派了緹騎盯著,您這是冒險!”謝淵沒回答,隻是蹲下身,掀開竹籃的蓋子,從裡麵拿出一個油紙包,打開——裡麵是一本泛黃的賬簿,封麵上寫著“宣府衛馬料收支”,實則是趙承業與北元交易的記錄。“先看這個,這是救你的關鍵。”謝淵把賬簿遞過去,指尖輕輕碰了下於科的手腕,隻覺得一片冰涼。
於科接過賬簿,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——他認得這本賬簿的封皮,是宣府衛馬房的製式,當年他在宣府衛任職時,見過不少。他快速翻開,裡麵的字跡卻不是馬料記錄,而是用炭筆寫的交易明細:“天德二年十月十五,宣府城外破廟,火藥三百桶,換北元戰馬三百匹,經手人趙承業、北元使者巴圖。”下麵還畫著一個簡單的地圖,標注了破廟的位置,旁邊還有趙承業的簽名,雖然刻意寫得潦草,卻能認出是他的筆跡。
“這……這是趙承業的手筆?”於科的聲音裡滿是震驚,他沒想到石崇的親信竟然真的私通北元,還用大同衛失蹤的火藥去換戰馬。“沒錯。”謝淵的聲音壓得更低,目光掃過牢房門口,怕有人偷聽,“我派了玄夜衛的舊部去宣府衛查,他們在破廟的房梁上找到的這本賬簿,還抓住了當時負責搬運火藥的兩個小兵,他們已經招了,是趙承業讓他們把火藥運去破廟,說是‘給邊軍換戰馬’,實際上是和北元交易。”
於科皺緊眉頭,手指劃過“三百桶火藥”幾個字,心裡一陣後怕:“三百桶火藥,足夠北元裝備一個騎兵營了。石崇知道這件事嗎?還是趙承業自己乾的?”謝淵搖搖頭:“現在還不確定,但趙承業是石崇的人,沒有石崇的默許,他不敢私自動用這麼多火藥。我懷疑,石崇是想通過趙承業,跟北元做交易,將來萬一有事,好有退路。”
於科沉默了,他想起自己被抓前,曾收到大同衛糧官的密報,說“火藥庫少了三百桶,趙承業說是調去宣府衛修繕城防”,當時他就覺得不對勁,想查卻被石崇先一步構陷。“先生,這本賬簿一定要收好,不能落在石崇手裡。”於科把賬簿遞回給謝淵,語氣堅定,“趙承業是宣府衛副總兵,手裡有兵權,若他知道賬簿被咱們拿到,肯定會狗急跳牆。”
謝淵接過賬簿,重新包好,塞回內襯裡:“我知道,已經讓舊部把賬簿的副本抄了,藏在玄夜衛的密檔庫,就算原件丟了,還有副本。現在最關鍵的是,石崇為什麼這麼急著構陷你?僅僅是因為你知道火藥的事嗎?”於科的眼神沉了下來,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,他抓住謝淵的手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於科的手很涼,抓著謝淵的手腕,帶著一絲顫抖,卻異常堅定。“先生,石崇的真正目標從來不是我。”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貼在謝淵耳邊,“他怕你順著火藥的線索查下去,揪出太上皇複辟時的舊賬——當年太上皇從北元回來,石崇是負責接應的人,他私放了北元的三百名殘部入關,藏在鎮刑司的舊營地裡,這些人現在還在京城附近活動,替石崇收集情報,乾些見不得人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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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淵的瞳孔猛地一縮,像是被驚雷擊中。太上皇複辟是天德元年的事,當時石崇還是鎮刑司的副提督,負責京城的防務,沒想到他竟然私放北元殘部入關!“你怎麼知道這件事?”謝淵的聲音有些發顫,他知道這件事若是真的,那就是滅族的叛國罪,石崇為了掩蓋,肯定會不擇手段。
“我當年在宣府衛任職時,曾截獲過北元的密信,上麵提到‘石大人已安置好弟兄’,當時我沒在意,後來太上皇複辟,石崇突然升了鎮刑司副提督,我才覺得不對勁,想查卻沒來得及。”於科的傷口被牽動,疼得他吸了口氣,卻繼續說,“石崇怕你查火藥的時候,順藤摸瓜查到北元殘部的事,所以才先構陷我,讓你把精力放在救我身上,沒時間查彆的。他還怕我知道太多,想把我滅口,永絕後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