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是說,石崇會提前毒殺於科?”林朔急道,“那咱們要不要立刻加強詔獄的守衛?”謝淵搖頭:“不可硬來。按《大吳詔獄管理規製》,非詔獄署提督或陛下旨意,外人不得隨意進入內牢,強行加派守衛,會授石崇以柄,說咱們‘乾預詔獄、構陷重臣’。”
他起身走到輿圖前,指尖點在詔獄的位置:“周顯已按我的吩咐,派了三名精銳緹騎,喬裝成獄卒混入詔獄,暗中保護於科。他們熟悉獄卒的作息規律,還掌握了王三的動向——王三是石崇的心腹,妻兒被石崇控製,必然會被派去執行毒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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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淵頓了頓,補充道:“我已讓周顯傳信給詔獄的老獄卒張老栓,張老栓曾受過於科的恩惠,對石崇的所作所為早有不滿,他會協助緹騎,盯著王三的一舉一動。若王三敢帶毒食進入內牢,張老栓會借‘檢查食物安全’為由,拖延時間,給緹騎動手的機會。”
林朔鬆了口氣:“還是大人考慮周全。那西山倉那邊,咱們要不要提前派人去探查?”謝淵搖頭:“不必。周顯明日會按陛下旨意查驗,劉景會同前往,劉景剛正不阿,不會被石崇收買,且他熟悉《大吳檔案核驗流程》,能看出檔案是否被動過手腳。咱們隻需等查驗結果,若能找到石崇的密牘,便是鐵證;若找不到,也能借查驗之事,敲打石崇,讓他更加慌亂。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份文書:“這是楊武剛送來的,京營副將秦雲近日調動頻繁,似有異動。我已讓蕭櫟大人調京營兵力,以‘祭祖大典安防’為由,布防在詔獄和西山倉外圍,若秦雲敢調動兵力作亂,便就地拿下。”
謝淵的部署環環相扣,既符合大吳官製規製,又能應對石崇的各種反撲。林朔看著案上的輿圖和文書,心中愈發敬佩——謝淵不僅有破奸的勇氣,更有籌謀的智慧,每一步都走得穩妥,卻又暗藏鋒芒。
詔獄獄卒休息室裡,王三正坐在桌前擦拭食具,徐靖突然推門進來,將一個小瓷瓶放在他麵前,聲音低沉:“今夜,用這個,摻在於科的參湯裡。”王三的手猛地一頓,瓷瓶上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,讓他渾身一顫——他知道,這是“牽機散”,去年石崇就是用這東西,毒殺了知曉他秘密的鎮刑司舊吏。
“大人,於科大人是忠良,咱們……”王三試圖求情,話未說完便被徐靖打斷:“不該問的彆問!”徐靖的語氣帶著威脅,“你的妻兒還在石大人府中,若你不照做,明日你就等著為他們收屍吧。石大人說了,隻要辦妥此事,就放你妻兒回來,還升你為獄卒統領。”
王三攥著瓷瓶,指尖冰涼,腦海中浮現出妻兒的麵容——兒子才五歲,女兒剛滿三歲,他們還在石崇府中受苦,若他不照做,後果不堪設想。可於科的身影也在他腦海中浮現:上個月於科生病,他送藥時,於科還勸他“好好做人,莫要助紂為虐”,還把自己的棉衣送給了凍得發抖的獄卒。
“大人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換個辦法?”王三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於科大人罪證未明,就這樣殺了他,怕是不妥。”徐靖冷笑一聲:“妥不妥,輪不到你說!你隻需記住,今夜三更前,必須讓於科喝下參湯,否則,你妻兒的命,就保不住了。”
徐靖走後,王三坐在桌前,雙手抱頭,痛苦地嘶吼一聲。他拿起瓷瓶,想要扔掉,卻又想起妻兒的笑臉;他想向玄夜衛告發,卻又怕石崇提前對妻兒下手。最終,他還是將瓷瓶藏進了袖中——在權勢與親情的脅迫下,他選擇了妥協,卻不知,自己早已落入了謝淵布下的網中。
傍晚時分,王三去詔獄廚房取參湯,張老栓正在灶台前忙活,見他進來,故意放慢了盛湯的速度:“王兄弟,今日這參湯熬得久,你可得小心端,彆灑了。”他一邊說,一邊用眼神示意王三袖口——張老栓早已從玄夜衛緹騎那裡得知王三要下毒,故意提醒他。
王三心中一驚,連忙捂住袖口,強裝鎮定:“張老叔放心,我會小心的。”他接過參湯碗,快步走出廚房,卻沒注意到張老栓悄悄跟了上去,更沒注意到牆角的陰影裡,玄夜衛緹騎正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
周顯在玄夜衛總司的書房裡,正與張啟核對西山倉的檔案清單。按《大吳玄夜衛檔案管理細則》,西山倉自德佑年間起的所有出入記錄,都需在玄夜衛留有副本,張啟正逐一比對副本與衛所上報的清單,試圖找出異常。
“大人,發現問題了。”張啟指著清單上的一處記錄,“天德元年三月,鎮刑司裁撤後,曾有一批‘舊檔’從西山倉調出,標注為‘移交刑部’,但刑部那邊的接收記錄裡,並沒有這批檔案的信息,而且調出人簽名是‘石崇’,按規製,鎮刑司裁撤後,石崇已無權限調動倉內檔案。”
周顯接過清單,仔細查看,眉頭緊鎖:“這就是了,石崇必然是借‘移交刑部’之名,將核心密牘留在了倉內,還偽造了調出記錄。明日查驗時,重點查這批‘未移交’的檔案,若能找到,便是石崇的罪證。”
他轉身對玄夜衛千戶道:“明日一早,你率兩隊緹騎,提前抵達西山倉,封鎖外圍,禁止任何人出入;待我與劉景大人到達後,再開啟倉門,按清單逐一核對,若發現檔案缺失或被動過手腳,即刻封存,帶回玄夜衛勘驗。”
千戶躬身應道:“屬下遵令。”周顯補充道:“另外,派兩名緹騎,暗中盯著石崇的府邸,若發現他派人前往西山倉或詔獄,即刻稟報,不可打草驚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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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周顯還接到了謝淵的傳信,得知王三今夜要毒殺於科,他立刻傳信給詔獄內的緹騎:“今夜三更,若王三帶參湯進入內牢,先不要動手,等他將參湯遞給於科時,再以‘查驗食物’為由,當場拿下,人贓並獲。”
他看著窗外的夜色,心中盤算著——明日既是查驗西山倉的日子,也是揭露石崇毒殺陰謀的日子,隻要這兩件事辦妥,石崇的罪行便會暴露無遺。他拿起案上的玄夜衛印鑒,在查驗文書上蓋下印鑒,動作沉穩而堅定:“絕不能讓奸佞之徒,毀了大吳的江山。”
石崇在府中召見秦雲時,夜色已濃。秦雲身著京營副將的鎧甲,走進書房,躬身行禮:“末將秦雲,參見大人。”石崇起身,走到秦雲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秦副將,今日找你來,是有一件關乎你我前程的大事。”
他將早朝之事告知秦雲,語氣帶著煽動:“謝淵意圖構陷我,借西山倉之事挑撥陛下與我的關係,明日查驗後,他必會借機發難,說我私藏邊檔、通敵叛國。若我倒了,你這個‘石黨’副將,也難逃罪責,京營的兵權,遲早會落入謝淵手中。”
秦雲臉色微變——他確實靠石崇的舉薦才當上京營副將,若石崇倒了,他的前程也會毀於一旦。“大人,那咱們該怎麼辦?”秦雲急道,“末將願聽大人調遣。”
石崇滿意地點頭:“明日祭祖大典時,你率京營第三營的兵力,布防在太廟外圍,借口‘加強安防’。若我發出信號舉紅色令旗),你便立刻率軍衝入太廟,以‘謝淵謀逆、劫持陛下’為由,將謝淵、蕭櫟及那六位禦史拿下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另外,派一支小隊,前往西山倉附近,若周顯查驗出問題,便以‘保護檔案’為由,阻止他們將檔案帶回玄夜衛,必要時可動手搶奪——隻要沒有檔案作為鐵證,謝淵就定不了我的罪。”
秦雲躬身應道:“末將遵令,今夜就去部署。”石崇看著秦雲離去的背影,心中稍定——他以為掌控了京營兵力,便能在明日的變局中占據主動,卻不知,蕭櫟早已通過京營中的親信,得知了他的計劃,正調兵布防,準備將秦雲一網打儘。
石崇走到案前,拿起一份《祭祖儀軌》,上麵標注著他的站位——離蕭桓僅三丈遠,隻要秦雲率軍衝入,他便能趁機控製蕭桓,逼迫百官承認他的“平叛之功”。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仿佛已看到明日自己掌控朝堂的場景,卻不知,這不過是他最後的幻想。
詔獄的甬道裡飄著化不開的寒氣,黴味混著鐵鏽氣鑽進王三的鼻腔,嗆得他喉頭發緊。他端著參湯的手垂在身側,碗沿凝著細白的水汽,晃得他眼暈——瓷碗沉得像墜了鉛,每走一步,靴底碾過青磚縫的積霜,都發出細碎的“咯吱”聲,像在數著他離內牢的距離。身後兩道目光貼在背上,燙得他後頸發僵,卻不敢回頭,隻敢用餘光掃過牆根的陰影,那裡藏著玄夜衛緹騎,他知道。
內牢的油燈懸在鐵欄上方,燈芯結著焦黑的燈花,光昏得像蒙了層灰。於科坐在床沿,麻紙鋪在膝上,指尖沾著燈油,在“邊軍操練法”的字樣旁暈開細小的墨點。聽見腳步聲,他緩緩抬頭,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霜氣,聲音輕得像獄頂漏下的霜:“王獄卒,今日的參湯怎麼晚了?”
王三的手猛地一顫,參湯晃出幾滴,落在青磚上,瞬間凝了層薄冰。他喉結滾了滾,把慌意壓進聲音裡:“於大人,今日廚房熬湯慢了些——灶裡的柴濕,火總燒不旺。”說著往前湊,鐵欄的寒氣透過衣料滲進來,他攥著碗的指節泛了白。
“慢著,王兄弟。”張老栓從甬道拐角走過來,袖管掃過鐵欄,帶起一陣積塵。他臉上堆著笑,眼角的皺紋裡還嵌著灰,卻故意把聲音提得亮些:“按詔獄新規,給重犯送食前,得先查驗安全。徐提督今早特意吩咐的,咱可不敢違。”說著就伸手去接碗。
王三往後縮了縮,碗底磕在鐵欄上,發出“當”的輕響:“張老叔,不必了,這參湯我……我已經驗過了,沒差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張老栓的手沒停,指尖快碰到碗沿時,陰影裡突然踏出兩雙靴——靴底沾著濕泥,落地沒聲。玄夜衛緹騎掀開頭上的灰布帽,銅質腰牌從懷裡滑出來,映著油燈的光,“玄夜衛”三字泛著冷光:“奉周顯大人令,查驗食物。”
王三的臉瞬間白得像紙,轉身就想跑,卻被緹騎伸腳勾住腳踝,重重摔在地上。參湯碗脫手,在青磚上滾了幾圈,褐色的湯液裡浮起細小的白色粉末,散在空氣裡,帶著點苦杏仁的味。一名緹騎蹲下身,用指尖沾了點湯,放在鼻尖聞了聞,聲音冷得像冰:“果然摻了‘牽機散’。”
於科看著地上的湯漬,指節微收,捏皺了麻紙上剛寫的“守疆”二字。他沒說話,隻是目光從王三的狼狽移到緹騎的腰牌上,眼底那層慣有的平靜終於破了縫——像獄頂漏進的月光,輕輕落在積霜的鐵欄上,亮得有些晃眼。他知道,謝淵的部署,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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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府書房的燭火跳了跳,映得案上輿圖的紅標記更豔。謝淵捏著周顯送來的密信,指腹把“王三被擒”四個字摸得發皺。他鬆了口氣,往後靠在椅背上,指尖按了按眉心——連日的緊繃讓那裡發疼,指腹沾了點案上的墨,蹭在額角也沒察覺。
“林朔。”他喊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點剛卸下的疲憊。林朔從門外走進來,布靴踩過青石板,把腳步聲壓得很輕。謝淵拿起狼毫筆,在信箋上寫得飛快,狼毫頓了頓,“秦雲”二字寫得格外用力,墨汁暈開,浸了紙:“秦雲今夜調動京營第三營,明日祭祖時圖謀不軌,煩請郡王調京營第一、第二營,提前布防太廟外圍,待秦雲動手時,就地拿下。”
寫完折好,塞進牛皮紙封裡,用火漆印封了口。林朔接過,揣進裡懷時特意按了按,確保貼緊心口——夜裡涼,彆讓信紙沾了潮氣。“大人放心,屬下這就去。”他轉身出門,青石板的腳步聲漸遠,書房的燭火又靜下來,謝淵望著輿圖上的“太廟”二字,指尖輕輕點了點,像在確認最後的落點。
蕭櫟王府的青磚被月光照得泛白,簷角的冰棱滴著水,落在石階上積成小冰窪。他展開謝淵的信,指尖在“京營第三營”幾個字上摩挲,鎏金的親王令符握在另一隻手裡,“蕭”字的紋路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傳我令。”他對著門外的副將開口,聲音壓得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調京營第一營守太廟東角,第二營繞到西巷,都按《京營調兵章程》來——甲葉聲壓下去,彆驚了人。”
副將躬身應下,轉身去傳令。蕭櫟站在廊下,望著遠處京營方向的黑影——士兵們的甲葉碰撞聲壓得極低,像遠處融雪的簌簌聲,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貼在青磚上,像一道沉默的防線。他知道,這道線,明天要攔住秦雲的亂兵,護住太廟的清明。
石崇府的書房裡,龍涎香的甜膩裹著冷意,飄在輿圖上空。窗外的月光斜斜切進來,在“太廟”“京營”的標記上投下窄長的影子。石崇俯身看著,指尖劃過“太廟正門”的位置,指甲掐進紙裡,留下細淺的痕——他想象著明天秦雲率軍衝進來的場景,嘴角勾著笑,卻沒到眼底。
燭火在他臉上晃,把瞳孔裡的瘋狂照得更亮。他拿起案上的青銅令牌,上麵刻著“鎮刑司”三字,鎏金已褪成暗黃,卻被他攥得發燙。他以為這令牌還能調動舊部,以為秦雲的京營能護住他,以為於科一死,謝淵就沒了籌碼——卻沒看見,窗欞外的陰影裡,玄夜衛的暗哨正盯著他的窗戶,把他的一舉一動,都記進了密報裡。
輿圖上的紅筆標記,在月光下像一道未乾的血痕,而他還在這道痕裡,做著最後的幻夢。
卷尾語
《大吳通鑒?史論》曰:“天德二年冬早朝試探之役,雖未竟終局,然忠奸之勢已判。謝淵借西山舊事引蛇出洞,顯賢臣之智;石崇因心虛而加速反撲,露佞臣之怯;蕭桓依製決斷而不偏私,彰人君之明。王三被擒而毒計破,秦雲被製而亂謀阻,周顯籌謀而查驗備,諸般變數,皆為太廟決戰之鋪墊。
朝議一語起驚雷,西山舊檔牽奸回。石崇之惡,非惡於一時之毒,乃惡於久蓄之謀;謝淵之忠,非忠於一己之私,乃忠於社稷之安。此役之價值,在於以‘試探’破‘掩飾’,以‘依製’阻‘妄為’,為後續正典刑、清吏治奠定根基。
史載元興帝蕭玨曾言‘國之將興,在明辨忠奸;國之將安,在早除隱患’,此役恰為印證。天德朝這場早朝之上的暗鋒對決,已撕開奸佞偽裝之一角,其留給後世之啟示,莫過於‘防微杜漸,早識奸邪;依製行事,方保太平’——江山之固,不在權術之巧,而在君臣同心;朝堂之清,不在刑罰之厲,而在防患未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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