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崇趁機補充:“陛下,周指揮使思慮周全,臣亦已命內務府次長蔣忠賢,統籌京中糧草調度。按《大吳倉儲令》,京倉已備足三月軍糧,即便事態生變,也可支撐京營與玄夜衛所需。”
蕭桓微微頷首,這些官製流程上的周全安排,讓他心中的顧慮又消去幾分。他深知,新理刑院初立,朝堂權力格局尚未穩固,徐靖四人掌控著司法與特務大權,若此時駁回奏請,他們隻需稍作動作,便能以“謝黨作亂”為由攪動朝局,而自己根基未穩,根本無力應對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
【罷了,事已至此,多說無益。】蕭桓心中暗道,【謝淵,若你真的是被誣陷,朕隻能說,委屈你了。但為了大吳江山,為了皇權穩固,你隻能成為這場權力鬥爭的犧牲品。】
他緩緩抬手,聲音沉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準奏。繼續嚴辦謝黨餘孽,不得有任何疏漏。謝淵一案,著三法司會同理刑院、詔獄署、鎮刑司聯審,限七日內審結定罪,不得拖延。”
這句話一出,徐靖四人心中同時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不易察覺的喜色,齊齊躬身領旨:“臣等遵旨!必不負陛下所托,肅清奸黨,以安社稷!”
禦書房內的燭火依舊搖曳,徐靖四人躬身退下後,殿內隻剩下蕭桓獨自一人。他緩緩起身,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偽造的通敵密信,再次細細翻看。密信上的字跡仿得極像,可他總覺得,少了謝淵平日奏折中那份剛正凜然的風骨。
【野狐嶺一戰,謝淵率三千騎兵衝擊北元十萬大軍,箭簇穿透鎧甲,血染征袍,卻依舊高呼著“誓死護我大吳疆土”。那樣的人,真的會寫下“割燕雲三州”的字句?】蕭桓的心頭一陣抽痛,【青州賑災,他將祖宅變賣,換得糧食救濟災民,自己卻與士兵同食糙米,那樣的清廉,難道都是偽裝?】
他又拿起那份篡改後的軍需賬目,指尖拂過塗改處的陳年茶漬。戶部尚書劉煥曾私下向他提及,當年青州賑災賬目經他親自核驗,並無疏漏,可如今石崇呈上來的賬目,卻改得天衣無縫,連當年的戶部印鑒都仿得分毫不差。
【劉煥為人謹慎,素來不敢欺君,他的話難道不可信?可徐靖四人聯名擔保,又有“人證物證”,難道真的是劉煥被謝淵脅迫,不敢說實話?】蕭桓的心中滿是矛盾,【帝王之道,本就需權衡利弊,容不得半分婦人之仁。謝淵手握軍政大權,威望過盛,即便今日無反心,日後若有異誌,朕如何製衡?】
他想起太祖蕭武定下的《大吳官製》,設內閣、六部、禦史台相互製衡,就是為了防止權臣擅權。永熙帝在位時,更是嚴令“非軍國大事,不得四司聯名入奏”,如今徐靖四人破祖製聯奏,實則是在逼他做出選擇——要麼處死謝淵,穩住他們手中的權力;要麼駁回奏請,引發朝堂動蕩。
【朕是大吳的帝王,江山社稷永遠是第一位的。】蕭桓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的掙紮已徹底消散,隻剩下冰冷的決絕,【些許罵名,朕擔得起。隻要江山穩固,犧牲一個謝淵,值了。】
他將密信和賬目放回案上,聲音低沉地對殿外吩咐:“傳旨內閣首輔劉玄,即刻擬定諭旨,昭告天下,謝淵謀逆罪證確鑿,著三法司聯審,從嚴定罪。”
殿外的宦官躬身應諾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蕭桓獨自站在禦書房內,月光透過格窗照在他身上,拉出長長的孤寂身影。他知道,這道諭旨一旦發出,便再也無法回頭,他與謝淵多年的君臣情義,也就此徹底斬斷。
徐靖四人退出禦書房後,並未各自離去,而是徑直前往理刑院議事。理刑院的正廳內,燈火通明,吏部尚書李嵩、戶部侍郎陳忠等早已在此等候,他們皆是四人的黨羽,或是被脅迫而來。
徐靖坐在主位上,神色得意地說道:“陛下已準奏,命三法司聯審謝淵一案,限七日內審結。如今大事已成,接下來,便是要確保庭審萬無一失,讓謝淵無從辯駁。”
石崇附和道:“徐提督所言極是。臣已命人將所有偽證重新整理,標注清晰,確保庭審時一目了然。而且,臣已收買了三法司中的幾位主審官,他們定會按照我們的意思行事。”
魏進忠尖著嗓子說道:“鎮刑司已備好刑具,若謝淵不肯認罪,便動用大刑。臣就不信,他骨頭再硬,能扛得住詔獄的酷刑。”
周顯沉聲道:“玄夜衛已加強對詔獄的看守,任何人不得探視謝淵,防止他與外界聯絡。同時,臣已命玄夜衛文勘房主事張啟,偽造謝淵的認罪書,一旦庭審時謝淵拒不認罪,便將認罪書公之於眾,坐實他的罪名。”
李嵩站起身,躬身說道:“徐提督、石總長、魏提督、周指揮使,吏部已備好謝黨成員的名單,凡與謝淵有過往來者,無論官職大小,一律革職查辦,打入詔獄。這樣一來,既能肅清謝黨餘孽,又能震懾朝堂,讓那些觀望者不敢再有異心。”
戶部侍郎陳忠麵露難色,猶豫著說道:“幾位大人,這樣會不會太過牽連?有些官員隻是與謝淵有過公務往來,並無謀反之意,若一律革職查辦,恐會引發百官不滿。”
徐靖臉色一沉,冷冷地說道:“陳大人,此事沒得商量。寧可錯殺一千,不可放過一個。隻有徹底肅清謝黨餘孽,才能確保我們的地位穩固。你若敢從中作梗,休怪我們不念舊情。”
陳忠心中一凜,不敢再說話。他知道,自己的兒子還在魏進忠手中,若是得罪了他們,兒子必死無疑。他隻能無奈地低下頭,默認了他們的決定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
與此同時,內閣首輔劉玄得知蕭桓的諭旨後,悲痛欲絕。他連夜起草奏疏,再次列舉謝淵的功績,指出偽證中的破綻,懇請蕭桓收回成命,重審謝淵案。可奏疏遞上去後,卻如石沉大海,毫無回音。
玄夜衛北司指揮使秦飛和文勘房主事張啟,也察覺到了案件中的疑點。他們發現,那份偽造的通敵密信,墨痕新舊與紙張年份不符;篡改後的軍需賬目,印鑒的防偽痕跡與戶部存檔的原件有細微差彆。可他們深知徐靖四人的權勢,若是貿然揭發,不僅無法救回謝淵,反而會連累自己和家人。
秦飛看著手中的勘驗記錄,長歎一聲:“忠良蒙冤,奸黨當道,這大吳的天,要黑了。”
張啟沉默不語,隻是將勘驗記錄悄悄藏了起來。他心中明白,這些證據雖然不足以推翻“鐵證”,但或許日後,能為謝淵洗刷冤屈留下一線希望。
片尾
七日內審的諭旨傳遍京城,朝野震動。三法司聯審的公堂設在理刑院正廳,丹陛之下,刑具森然,禦座後側設著四席監審位,詔獄署提督徐靖、總務府總長石崇、鎮刑司提督魏進忠、玄夜衛指揮使周顯四人身著官袍,肅然落座。他們名義上是奉詔監審,實則早已串聯主審官,將整個庭審攥於掌心,隻待走完最後一道“合法”程序。
謝淵被玄夜衛緹騎從詔獄提出時,囚服上還沾著詔獄的潮濕黴味,長發散亂地貼在額角,卻依舊脊背挺直,昂首闊步。踏入公堂的那一刻,他目光掃過案上堆疊的偽證,又掠過四席監審位上的奸佞,神色凜然如昔,沒有半分階下囚的頹唐。
主審官按徐靖事先授意,一拍驚堂木,厲聲喝問:“謝淵,你私挪軍需、勾結北元、結黨謀逆,人證物證俱全,還不速速認罪伏法!”
謝淵冷笑一聲,上前半步,目光如炬:“大人所言‘人證物證’,不過是奸黨偽造的虛妄之物!且看這份通敵密信——”他抬手直指案上密信,“此信墨痕鮮亮,與紙張陳年色澤相悖,分明是近年仿造;再觀字跡,雖刻意模仿本官筆意,卻少了本官戍邊多年磨礪出的筋骨,細辨便知是贗品!”
他轉而指向軍需賬目:“至於這份賬目,篡改之處雖以茶漬做舊,卻瞞不過內行人眼——戶部印鑒的防偽暗紋,比本官當年親見的原件少了一道‘天德通寶’紋樣,此乃永熙年間定製的防偽標識,絕非輕易能仿造!”
最後,他目光掃過那疊偽供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徹骨的悲憤:“還有這些所謂‘供詞’,字跡潦草顫抖,紙頁邊緣沾著暗紅血漬,皆是鎮刑司刑訊逼供所得!那些被誣為‘謝黨’的官員,或被夾棍斷指,或被鞭笞剝膚,字字泣血,句句含冤,豈能作為定罪之據?”
他的辯駁條理清晰,直指偽證要害,公堂之下圍觀的官吏中,已有不少人麵露疑色。徐靖見狀,微微抬手,魏進忠立刻會意,尖著嗓子喝道:“大膽謝淵!死到臨頭還敢狡辯!來人,給我用刑,看他嘴硬到何時!”
緹騎應聲上前,將謝淵按在刑架上,鞭笞、夾棍輪番上陣。粗礪的鞭梢抽在皮肉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很快便將囚服染得通紅;沉重的夾棍收緊,骨骼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謝淵額角青筋暴起,冷汗浸透了衣衫,卻始終咬緊牙關,不肯發出一聲求饒。
“我謝淵一生忠君愛國,戍邊十餘載,與北元大小百餘戰,渾身傷痕皆是報國印記!”他忍著劇痛,高聲疾呼,“徐靖、石崇、魏進忠、周顯四人,結黨營私,偽造證據,誣陷忠良,他們才是禍亂大吳的奸佞!今日我若蒙冤,他日必有天日昭昭,爾等必遭千古唾罵!”
四日庭審,謝淵日日辯駁,字字鏗鏘,卻始終不被采納。主審官對他的辯解置若罔聞,隻一味按預設的流程逼供。徐靖四人見謝淵骨頭堅硬,始終不肯認罪,便暗中授意,將一份偽造的認罪書擺在案上,由早已收買的獄卒冒充謝淵親信,聲稱是謝淵“夜不能寐,畏罪自白”寫下的。
庭審最後一日,主審官將這份偽造的認罪書公之於眾,高聲宣讀:“謝淵雖當庭狡辯,然其獄中已親筆認罪,供認謀逆諸事屬實!三法司會同監審官商議,判定謝淵謀逆罪名成立,依《大吳律》,奏請陛下判處淩遲處死,誅其三族!”
奏疏遞入宮中時,蕭桓正坐在禦書房內,案上擺著謝淵當年戍邊時呈遞的軍情奏報。他指尖摩挲著奏報上剛勁的字跡,想起謝淵野狐嶺浴血、青州賑災舍身的往事,心中湧起一絲不忍。可轉念一想,徐靖四人手握實權,黨羽遍布朝野,若從輕發落,恐引發朝堂動蕩;且謝淵權勢過盛,即便今日無反心,留至日後亦是隱患。
沉吟良久,蕭桓閉上眼,提筆在奏疏上朱批:“準奏。謝淵謀逆罪大惡極,著判秋後問斬,監候至明年霜降行刑;其族親免誅,改為流放三千裡,永不敘用。餘黨按律嚴懲,不得姑息。”朱批落下,既維持了“嚴懲”的姿態,又在族誅一事上留了餘地,算是他對這位老臣最後的“仁慈”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
諭旨頒下,京城百姓嘩然。無數曾受謝淵恩惠的百姓,自發聚集在理刑院外,跪地請願,高呼“謝大人冤枉”,卻被玄夜衛緹騎驅散。謝淵被押回詔獄時,路過宮門,望著宮牆深處的方向,長歎一聲:“帝王權衡,終究是江山重,情義輕。隻願我大吳江山,莫要毀於奸佞之手。”
詔獄的日子漫長而昏暗,謝淵每日靜坐獄中,雖身陷囹圄,卻依舊不忘讀書自省,偶爾還會向獄卒打聽邊境軍情。他知道,自己的時日不多,卻始終抱著一絲希望,盼著蕭桓能幡然醒悟,盼著有忠良能搜集到足以推翻偽證的證據。
卷尾散文
帝心移,忠良隕,一場由偽證與權欲編織的冤案,終以血的代價落幕。徐靖、石崇、魏進忠、周顯四人,借官製之隙,結黨營私,以偽證為刃,以權勢為盾,逼帝定無罪之罪,將一代忠良謝淵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。這場冤案,不僅是個人命運的悲劇,更是封建王朝權力異化的必然結果。
太祖蕭武定鼎之初,鑒前代權臣亂政之禍,設內閣、六部、禦史台相互製衡,立“四司不得聯名入奏”之祖製,本意是防微杜漸,護江山永固。然傳至德佑帝蕭桓,君權旁落,奸黨趁虛而入,破祖製而不顧,聯手上奏逼宮,將司法淪為權力鬥爭的工具,將國法視若弁髦。蕭桓畏黨爭之禍,惑偽證之言,棄“明辨是非”之君道,擇“寧可錯殺”之權術,終致忠良蒙冤,民心離散。
謝淵之冤,冤在官官相護的黑暗,冤在帝王權衡的冷酷,冤在封建製度的桎梏。他身兼太保、兵部尚書、禦史大夫,掌軍政監察之權,清名遠播,戍邊護民,卻因權勢過盛遭忌,終成奸黨奪權的犧牲品。他的抗爭,是對正義的堅守,卻終究敵不過權力的碾壓;他的悲鳴,是對民心的呼喚,卻終究傳不到帝王的耳中。
奸黨的勝利,是權力的勝利,卻也是王朝衰落的開端。謝淵死後,徐靖四人愈發肆無忌憚,大肆清洗朝堂,安插親信,朝政日益腐敗;邊軍將領心寒,士氣低落,北元趁機頻頻南侵;百姓失望,民心離散,各地起義漸起。大吳王朝,在這場冤案之後,一步步走向了衰落。
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,封建王朝的興衰早已成為過往,但謝淵的冤案留給我們的啟示,卻永遠不會過時。它告訴我們,權力失去製衡,必然導致腐敗;司法失去公正,必然引發動蕩;帝王失去民心,必然走向滅亡。唯有堅守正義,健全製度,製衡權力,才能避免類似的悲劇重演。
謝淵的忠魂雖逝,但他的清廉與正直,他的愛國與堅守,卻永遠鐫刻在曆史的長河中,成為後世敬仰的豐碑。而那些奸佞之徒,雖一時得意,卻終究難逃曆史的審判,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,遺臭萬年。這,便是曆史的公正,也是穿越千年的真理與光芒。
喜歡玄楨記請大家收藏:()玄楨記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