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《大吳通鑒?德佑朝紀事》載:“帝蕭桓禦書房遲疑未決,朱筆懸於謝淵罪案之上。內侍李德全承徐黨之意,以‘江山社稷’‘複位穩固’相催,言辭懇切卻藏利刃。時徐靖、魏進忠率百官候於宮外,鎮刑司密探環伺,玄夜衛南司扼守宮禁,官官相護之網已成,帝王孤困無援,終為催逼所動,落筆定謝淵死罪。”
史評:《通鑒考異》曰:“李德全之催,非私意而為,實乃徐黨權力閉環之最後推力。複位之君權柄未固,內懼南宮之辱,外憂黨羽之逼,而德全以近侍之身,承黨羽之命,戳其軟肋,促其決斷。此非一人之惡,實乃封建皇權體製下,近侍淪為黨爭工具、帝王受製於官官相護之必然,謝淵之死,早定於此催逼之間。”
歎玄楨
百戰沙疆拓遠荒,功成血浸舊戎裝。
狡兔殫時烹走狗,良弓藏處棄忠良。
昔隨英主靖寰壤,豈料深恩竟罹殃。
欲效鴟夷歸五湖,怎奈塵羈鎖疏狂。
寒庭月冷孤臣淚,故苑風淒故劍光。
千古同悲身似客,繁華銷儘剩淒涼。
漏壺滴破三更,禦書房內燭火將殘,三十餘支牛油燭燃至末段,火苗忽明忽暗,如蕭桓此刻搖擺不定的心緒。殿外簷角的殘冰折射著冷冽清光,朔風卷著碎雪粒,嗚嗚地撞在窗欞上,帶著刺骨的寒意鑽進殿內,吹得案前素色簾幕簌簌作響,也吹得蕭桓鬢邊的發絲微微顫動,添了幾分孤絕。
他癱坐回龍椅上,臉色蒼白如紙,眼底布滿紅血絲,眼窩深陷,儘顯徹夜未眠的疲憊。手中的朱筆懸在“準奏”二字上方,墨汁凝聚成珠,欲滴未滴,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,指節凸起,連帶著整條手臂都抑製不住地微微發顫。案上那份“詔獄署奏謝淵謀逆事”的疏文,已被他反複摩挲得邊角發毛,茶水浸染的墨痕暈開,如一道道淌血的傷口,刺目而絕望。
方才的掙紮與嘶吼耗儘了他大半力氣,此刻隻剩深深的疲憊與糾結,他對著案上的奏折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似一縷煙:“再等等……或許還有彆的法子……秦飛或許能找到新的證據,張啟或許能突圍傳遞線索……”這番自語,更像是自我安慰,在官官相護的鐵網麵前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殿內寂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炸裂的聲響,與漏壺的滴答聲交織,織成一張無形的網,將蕭桓困在中央。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案上散落的密報碎片——那是秦飛昨日通過暗線遞來的最後消息,上麵隻殘留著“張啟被囚”“證據遭截”“周顯牽製”十六個字,其餘部分已被玄夜衛南司截獲銷毀。每一個字,都在宣告查案的希望正在破滅。
按《大吳官製》,玄夜衛北司掌刑獄勘驗,本可直接向帝王呈報查案進展,可如今周顯執掌玄夜衛南司,與魏進忠勾結,攔截密報、泄露查案動向,秦飛的行動處處受製,連傳遞一份完整密報都難如登天。蕭桓深知,這背後是徐黨布下的官官相護網絡,從詔獄署到鎮刑司,從吏部到總務府,環環相扣,將真相徹底封鎖。
他抬手按在發脹的太陽穴上,指尖冰涼,觸到額間細密的冷汗。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謝淵的身影:北疆沙場上鎧甲染血的堅毅,晉豫災荒中麻衣布鞋的悲憫,朝堂之上直言敢諫的剛正。這些畫麵與徐黨的指控、李德全的讒言反複碰撞,讓他的頭痛愈發劇烈,心口如被巨石碾壓,喘不過氣。
蕭桓緩緩閉上眼睛,試圖平複紛亂的思緒,可耳邊卻反複回響著早朝時徐靖、魏進忠等人逼宮的呼聲——“處死謝淵,以正國法!”“江山為重,勿念私恩!”那些聲音帶著雷霆之勢,仿佛仍在太和殿內回蕩,壓得他無法喘息。他知道,宮外的百官並非真心為江山,徐黨不過是借“民意”“軍心”之名,行清除異己之實。
可他無力反駁。徐黨掌控的鎮刑司密探遍布京師,玄夜衛南司扼守宮禁,吏部掌控文官任免,總務府把持國庫,四人形成的權力閉環,早已將他這個帝王架空。若不順從,等待他的可能是兵變、罷朝,甚至是重蹈南宮囚居的覆轍。這份恐懼,如附骨之疽,在他心頭蔓延,讓他在良知與皇權間反複撕扯。
殿外的朔風愈發淒厲,似在為即將逝去的忠良哀嚎,又似在為帝王的無奈歎息。蕭桓握著朱筆的手依舊顫抖,他知道,時間不多了,可心中的那點執念,那點對謝淵的愧疚,那點對查案的最後期盼,仍讓他遲遲無法落筆。
燭火搖曳,將案上那份《北疆防務疏》的邊角映得忽明忽暗,那是謝淵去年親呈的奏折,字跡剛勁有力,字裡行間滿是對大吳江山的赤誠。蕭桓的目光落在奏折上,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謝淵那些刻入骨髓的功績,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昨,如同一把把利刃,反複切割著他的良知。
他想起青木之變,北元鐵騎十萬壓境,京師危在旦夕,滿朝文武皆主南遷避禍,連戶部尚書劉煥都已暗中打點行裝,準備攜家眷逃亡。唯有謝淵,以太保兼兵部尚書之職挺身而出,在太和殿上據理力爭,聲淚俱下地說道:“京師乃天下根本,一旦南遷,人心渙散,江山必危!臣願率京營死守安定門,與京師共存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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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的謝淵,身著緋色官袍,目光堅毅,擲地有聲的話語穩定了人心。蕭桓記得,謝淵接手防務後,夙興夜寐,每日清晨便親赴九門巡查,深夜仍在兵部衙署籌劃防務。他下令加固城防,修補城牆缺口,調撥軍器,補發邊軍欠餉,甚至將自己的私財捐出,為將士購置禦寒衣物。那些日子,謝淵幾乎沒有合眼,雙眼布滿血絲,麵容憔悴,卻始終堅守在城頭,與將士同甘共苦。
德勝門一戰,北元鐵騎猛攻三日三夜,城防數次告急,謝淵身先士卒,手持長劍,率領京營將士衝鋒陷陣,鎧甲染血,手臂被箭矢劃傷,卻仍高聲呼喊:“將士們,身後便是家園,便是百姓,今日死戰,不退半步!”最終,在他的帶領下,大吳軍民擊退北元鐵騎,保住了京師,也為他日後複位保留了根基。這份功績,足以載入史冊,光耀千秋,蕭桓怎能忘記?
他又想起晉豫大旱,餓殍遍野,百姓流離失所,災情之重百年罕見。謝淵奉命巡撫地方,剛一到任,便不顧旅途勞頓,親赴災區查看災情。他發現戶部侍郎陳忠克扣賑災糧款,中飽私囊,當即上書彈劾,請求朝廷嚴懲,並下令追繳贓款,全部用於賑災。
為了讓百姓儘快得到救濟,謝淵親自坐鎮糧倉,監督糧款發放,杜絕層層盤剝。他身著麻衣,腳穿布鞋,與百姓同食粗糧,同宿窩棚,日夜奔走在災區一線。有百姓因饑餓暈倒,他親自喂水喂糧;有孩童失去親人,他派人妥善安置;有地方官員陽奉陰違,他當即革職查辦。短短三個月,晉豫災情便得到控製,數百萬百姓得以存活,百姓為感念其恩,自發為其立生祠,歲時祭祀,香火不絕。
蕭桓想起自己複位後,曾派內侍前往晉豫巡查,內侍回報說,謝淵的生祠前,每日都有百姓焚香祈福,甚至有老人帶著孩童,講述謝淵賑災的故事,教他們永世銘記忠良。這樣一位深得民心的功臣,若被羅織罪名處死,天下百姓會如何看待自己?後世史書又會如何記載?“涼薄寡恩”“濫殺功臣”“昏君誤國”,這些罵名,將會伴隨他的一生,流傳千古。
他的目光掃過案上的《大吳律》,那本象征著王朝公正的典籍,此刻卻顯得如此諷刺。《大吳律》規定,“凡功臣無反狀,不得擅殺”“凡定罪需三法司會審,證據確鑿方可定論”。可謝淵一案,徐黨既無確鑿證據,又拒絕三法司會審,僅憑偽造的密信、篡改的賬目,便要定其死罪。他身為帝王,本應是律法的守護者,卻要親手違背律法,處死忠良,這份愧疚,如巨石般壓在他心頭。
蕭桓閉上眼,腦海中浮現出永熙帝臨終前的場景。那位先帝躺在病榻上,握著他的手,眼神懇切:“謝淵忠勇廉明,可托大事,日後若遇危難,可倚重之。朕逝後,你需善待於他,勿要聽信讒言,自毀長城。”永熙帝的囑托猶在耳畔,可他卻要違背先帝的遺願,處死這位忠良之臣。九泉之下,他如何麵對永熙帝的在天之靈?如何對得起先帝的信任與托付?
李德全垂手侍立在殿角,玄色內侍袍角沾著夜露的寒氣,褶皺間仿佛都藏著宮外的風雨。他侍奉蕭桓三十載,從潛邸到南宮,再到如今的禦書房,最是洞悉帝王的軟肋——複位的不易,失權的恐懼,以及那份藏在威嚴下的脆弱。見蕭桓久久不肯落筆,額間隱有急色,卻依舊保持著近侍的恭謹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他沉默半晌,終是硬著頭皮上前半步,靴底碾過金磚,發出極輕的聲響,在死寂的殿內卻格外清晰。聲音壓得極低,如同私語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:“陛下,漏壺已過三更,天快亮了。”這話語氣溫和,卻如同一根細針,刺破了禦書房內的凝滯,直戳蕭桓的心神。
蕭桓渾身一僵,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幾分,卻未曾回頭,隻是喉間溢出一聲沉悶的歎息,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與不甘。他知道李德全的意思,天一亮,便是早朝時分,徐黨定會率百官再次逼宮,那時他將再無拖延的餘地。可他心中的那點執念,仍讓他想再等一等,等秦飛的消息,等張啟的證據,等一個能保全謝淵的契機。
李德全見狀,又往前挪了半步,距離龍椅不過三尺之遙,語氣愈發懇切,眼底卻藏著沉甸甸的壓力:“滿朝文武都在宮外候著,徐大人、魏大人、李大人、石大人更是徹夜未眠,率六部親信守在太和殿外,隻等陛下的旨意定奪。”他刻意點出徐靖、魏進忠、李嵩、石崇四人的名字,強調他們的聯合之勢,暗示背後的權力網絡早已布好,容不得帝王猶豫。
“他們候著的,不是朕的旨意,是謝淵的性命。”蕭桓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乾澀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。他太清楚了,徐黨四人各司其職,官官相護,早已將謝淵視為眼中釘、肉中刺,今日之事,不過是他們清除異己的最後一步。
李德全垂下眼瞼,掩去眸中的精光,語氣卻愈發堅定:“陛下,老奴不敢妄議大臣心思,但天下人都在看。謝淵一案遷延月餘,朝野上下人心浮動,邊軍將士議論紛紛,北元更是蠢蠢欲動。”他頓了頓,刻意加重了“江山社稷”四字,如同重錘般砸向蕭桓:“陛下,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為了江山穩固,為了複位之名無懈可擊,為了大吳萬代基業,陛下該斷則斷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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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該斷則斷?”蕭桓猛地轉過身,龍袍下擺掃過案沿,帶落了一方硯台,墨汁潑灑在金磚上,如同一灘深色的血跡。他眼底滿是痛苦與質問,紅血絲交織,顯得格外猙獰:“李伴伴,你跟隨朕三十年,親眼見朕在南宮受辱,親眼見朕複位路上的血雨腥風,你竟讓朕斷什麼?斷了謝淵的性命,還是斷了天下忠臣的心?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壓抑已久的悲憤:“謝淵是什麼人?是守京師、活萬民、安邊疆的功臣!朕殺了他,便是自毀長城!日後北元入侵,誰來領兵禦敵?朝堂動蕩,誰來穩定民心?那些曾為朕效命的忠臣,又會如何看待朕?”每一個問題,都如同一把利刃,既刺向李德全,也刺向他自己,拷問著內心的良知與底線。
李德全膝行半步,叩首在地,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,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哀求:“老奴不敢忘南宮之辱,不敢忘複位之艱,正因為如此,才懇請陛下三思!”他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望著蕭桓,字字懇切卻暗藏機鋒:“謝淵雖有功,可如今已成徐黨與天下的‘公敵’,若再拖延,一旦徐黨借‘君上偏袒逆臣’之名煽動兵變,一旦北元趁機南下,一旦舊臣借機反撲,陛下多年的隱忍與付出,豈不是付諸東流?南宮的屈辱,難道陛下還想再嘗一次?”
“南宮的屈辱?”蕭桓猛地一拍案,案上的茶杯應聲傾倒,溫熱的茶水潑在奏折上,暈開一片墨痕,將“通敵謀逆”四字浸得愈發模糊。他胸口劇烈起伏,氣息急促,眼底的痛苦與憤怒交織:“朕怎麼會忘?那些日夜的寒冷與孤獨,那些宦官的冷言冷語,那些朝不保夕的恐懼,朕一刻都不敢忘!可正因如此,朕才更不能殺謝淵!”
他站起身,在禦書房內快步踱步,靴底碾過冰冷的金磚,發出沉悶的聲響:“朕複位,是為了重振大吳,為了讓忠臣得到善待,為了讓百姓安居樂業,不是為了成為徐黨手中的傀儡,不是為了濫殺功臣、留下千古罵名!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,顯露出帝王鮮有的脆弱。
李德全依舊跪地不起,卻緩緩說道:“陛下,老奴明白您的心意,可現實容不得陛下仁慈。徐大人掌詔獄署,謝淵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間;魏大人掌鎮刑司,密探遍布京師,百官言行皆在其監視之下;李大人掌吏部,文官任免儘出其手,朝堂之上皆是其親信;石大人掌總務府,國庫調度、軍需供應儘在其掌控。”
他一一列舉四人的職權,清晰地勾勒出官官相護的權力閉環:“四人勾結日久,官官相護,三法司形同虛設,大理寺卿因質疑密信真偽被打入詔獄,刑部尚書因請求會審險些罷官,都察院禦史因彈劾徐黨被流放三千裡。如今的朝堂,早已不是陛下能隨心所欲之地,陛下若不順從,便是與整個官僚體係為敵。”
蕭桓的腳步猛地頓住,李德全的話如同一盆冷水,澆滅了他心中的悲憤。他深知這是事實,徐黨的權力網絡早已滲透到王朝的每一個角落,從特務機構到六部中樞,從京師到邊地,官官相護,層層包庇,讓他這個帝王處處受製。
“朕是帝王,是大吳的主宰,怎能受製於臣子?”蕭桓不甘地嘶吼,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他想起自己試圖調動京營保護秦飛查案,卻被李嵩以“京營調動需六部聯名”為由拒絕;想起自己想召見張啟回京,卻被周顯以“張啟通敵嫌疑未洗”為由阻攔;想起自己想查閱總務府賬目,卻被石崇以“涉及國家機密”為由推脫。
每一次嘗試,都被徐黨的權力網絡無情駁回,每一次掙紮,都讓他愈發清楚地認識到,自己不過是個名義上的帝王,真正的權力,早已落入徐黨手中。官官相護的沉屙,如同毒瘤般侵蝕著王朝的根基,也困住了他的皇權。
“陛下是帝王,更是大吳的守護者。”李德全適時開口,語氣帶著循循善誘:“守護者當以江山為重,而非個人名聲。徐黨雖權傾朝野,卻需陛下的聖旨名正言順地處置謝淵。陛下若賜旨,便能暫時平息他們的怒火,穩固帝位,為日後積蓄力量、清算徐黨贏得時間。”
他抬出“清算徐黨”的誘餌,擊中蕭桓心中最深的期盼:“待陛下權柄穩固,便可收回玄夜衛、鎮刑司之權,重組三法司,為謝淵平反昭雪,誅殺徐黨奸佞,既能保全江山,又能洗刷罵名,豈非兩全之策?”這番話看似有理,實則是徐黨為讓蕭桓就範拋出的空頭支票,可在此時的蕭桓聽來,卻成了唯一的希望。
蕭桓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被茶水浸透的密報碎片上,上麵“張啟被囚”四字刺痛了他的眼睛。他知道,李德全的話或許是真的,或許是假的,但他已沒有彆的選擇。秦飛被周顯牽製,張啟被鎮刑司囚禁,證據被截獲,查案陷入絕境,徐黨的權力網絡密不透風,他若不妥協,便隻能麵臨更大的動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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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德全見蕭桓神色鬆動,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,便趁熱打鐵,再次提及那道讓蕭桓永生難忘的傷疤:“陛下,老奴還記得,南宮囚居的第三個冬日,大雪封門,寒殿無暖,您凍得徹夜難眠,隻能裹著單薄的被褥,聽著窗外宦官的嬉笑怒罵。那時您對老奴說,若有朝一日重登帝位,定要掌控自己的命運,定要讓所有欺辱過您的人付出代價。”
這番話如同精準的利刃,瞬間刺破了蕭桓的心理防線。他的目光變得渙散,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南宮囚居的日日夜夜:寒殿內,地磚縫裡滲著刺骨的冷氣,即便裹著兩層被褥,也難以抵禦嚴寒;三餐粗糲不堪,有時甚至是餿掉的窩頭與鹹菜,他曾為一口熱粥,不得不忍受看守宦官的百般刁難;無處不在的監視,哪怕是與侍從低聲交談,都要提防被添油加醋地稟報給景泰帝蕭櫟,稍有不慎便可能招來殺身之禍。
“那時,謝淵身為兵部侍郎,手握京營部分兵權,若他真有忠誠之心,若他真念及先帝囑托,為何不率兵馳援南宮?為何隻是上書請求蕭櫟‘善待廢帝’?”李德全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殿內回蕩,刻意挑撥著蕭桓心中的舊怨:“他分明是在觀望,是在權衡利弊,是覺得陛下勝算不大,不願冒險相助!這樣的‘忠臣’,值得陛下以江山為賭注去保全嗎?”
“不是的……他不是那樣的人……”蕭桓喃喃自語,試圖反駁,卻顯得底氣不足。他知道,那時的謝淵若貿然起兵,便是謀逆之舉,不僅會危及自身,還可能引發更大的動亂,讓北元有機可乘。可在李德全的刻意引導下,在南宮屈辱記憶的衝擊下,那份早已埋藏的猜忌,再次在他心中生根發芽。
李德全繼續說道:“陛下複位之路,何等凶險?老奴記得,奪門之變前夜,您身著素衣,枯坐至天明,聽著宮門外的動靜,雙手緊握,指甲嵌進掌心,血流不止。那時您說,若起事失敗,便自儘殉國,絕不重蹈南宮覆轍。”
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,仿佛沉浸在當時的驚險之中:“為了複位,多少心腹殞命?那位傳遞密信被玄夜衛南司截獲的大人,吞炭毀證,受儘酷刑而死;那位京營副將,為打開宮門,身中數箭,死在宮牆之下;還有那些不知名的密探、侍從,他們為了陛下的帝位,付出了生命的代價。”
“這些人的血,不能白流!”李德全猛地提高聲音,眼神銳利如刀:“陛下如今的龍椅,是用鮮血鋪就的!豈能因謝淵一人,讓這一切付諸東流?徐黨要的是謝淵的命,陛下要的是穩固的帝位,這本就是一筆可以權衡的交易。犧牲一個謝淵,換得朝局穩定,換得徐黨暫時安分,換得陛下積蓄力量的時間,何樂而不為?”
蕭桓的身體微微顫抖,李德全的話如同一把把尖刀,反複切割著他的神經。他想起奪門之變時,宮門外的廝殺聲、兵器碰撞聲、臨死前的慘叫聲;想起那些為他效命的親信,他們的麵容、他們的誓言、他們的鮮血;想起自己登基時,看著滿朝文武跪拜,心中湧起的那份複仇的快意與對權力的珍視。
是啊,他不能失去這來之不易的帝位,不能讓那些人的犧牲白費,不能再回到那個任人宰割的境地。這份恐懼,這份對權力的執念,漸漸壓過了對謝淵的愧疚,壓過了對良知的拷問。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朱筆上,那支筆仿佛不再沉重,而是成為了他穩固帝位的工具。
“朕再等等,秦飛或許還有消息。”蕭桓仍在掙紮,語氣卻已不再堅定。他心中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希望,期盼著秦飛能突破周顯的封鎖,找到確鑿證據,期盼著張啟能掙脫鎮刑司的囚禁,傳遞關鍵線索,期盼著這場冤案能有反轉的可能。
李德全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心思,緩緩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報,雙手奉上:“陛下,老奴方才接到玄夜衛南司密報,秦大人率北司精銳試圖前往京郊營救張啟,卻遭周顯大人率南司密探伏擊,雙方激戰於京郊密林,秦大人身負重傷,北司精銳傷亡過半,張啟大人已被魏大人下令轉移至詔獄署深處,嚴加看管,插翅難飛。”
蕭桓猛地奪過密報,展開一看,上麵的字跡正是周顯的親筆,詳細記錄了伏擊的經過,甚至附上了秦飛受傷的“證據”——一縷染血的玄夜衛北司製服布條。雖然明知周顯偏向徐黨,密報可能有誇大之處,但“秦飛重傷”“張啟被囚”的核心信息,卻如同一道驚雷,徹底擊碎了他心中的最後希望。